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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家的船
作者：洪小留
故乡洪巷的水，总是带着几分温润的湿气，那是我生命最初的底色。篱家的船，便是在那片水波中悄然启锚的。没有惊天动地的汽笛，只有桨橹摇碎晨雾的轻响，载着一个少年对远方的懵懂与渴望，驶向那座名为“大学”的知识宫殿。时代的浪潮推着我，在竹丝湖畔的一所高中靠了岸。这一停，便是整整三十年。
竹丝湖的港湾，是我人生航程中最长的一段停泊。三十年光阴，湖水涨了又落，岸边的柳绿了又黄，而我这艘船，始终稳稳地泊在那里，送走了一批又一批莘莘学子。他们如离巢的鸟，似出港的帆，带着湖水的记忆与我的期盼，奔向更辽阔的海。我站在船头，目送他们远去，心中既有不舍，更有欣慰。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朗朗的书声，那些在灯下苦读的夜晚，都化作了我船舱里最珍贵的压舱石。岁月在我的甲板上刻下痕迹，青丝渐染霜雪，但每当看到他们金榜题名、奔赴山海，我便觉得，这三十年的停泊，值了。
然而，潮水终有退去的时候。退休的浪潮，不期而至，将我卷入了另一片水域——华星，安庆菱南，九一六。初时，我也曾有过片刻的迷茫，仿佛船已入港，却不知该泊向何方。幸而，在周诗长校长的英明领导下，我这艘看似即将搁浅的旧船，竟迎来了教学的第二春。在他的带领下，我再次站上讲台，倾尽所有，将毕生所学化作春风化雨。在九一六的岁月，是我航程中最丰饶的一段，我送走的大学毕业生，届数最多，人数最多。每当看到他们接过录取通知书，眼中闪烁的光芒，我便觉得，自己这艘船，虽已老旧，却依然能乘风破浪。
凭智能拿到的高考奖金，虽只是几两碎银，却足以让我将这艘人生的船细细修补。船底漏了，便补上坚韧的木板；桅杆斜了，便扶正，再系上新的缆绳。这些碎银，不是财富，而是尊严，是岁月对我这艘老船的最后一次致敬。于是，这艘船，终于有了驶向杭州西湖的力气。我想去看看那断桥残雪，去听听那南屏晚钟，去在苏堤春晓中，让湖风拂去半生的风尘。
物质上的富有，于我而言，并非金玉满堂，而是党和政府给予的高额退休金与医疗保障。它们如坚实的锚链，让我在晚年不再畏惧风浪。回首来路，我的船曾披着红色的远航帆，在风雨中穿行，在浪涛中颠簸。县政府两次表彰，省厅先进教育者的荣誉，如星辰般缀满我的夜空。它们不是炫耀的资本，而是我航程中的灯塔，照亮了无数个迷茫的夜晚。桃李春风，天下扬名，这八个字，太重，也太轻。重的是责任，轻的是虚名。我深知，真正扬名的，不是我，而是那些从我船上走出的学子，他们才是我生命之船最远的航迹。
而当粉笔灰渐渐从指尖褪去，我又在岁月的深处，拾起了另一支笔。如果说教书是我前半生为别人掌舵，那么写作，便是我后半生为自己扬帆。在诗歌与散文的浩瀚星海里，我迎来了人生的又一次拔锚。当我的文字在全国诗歌散文大赛中斩获金奖时，那份沉甸甸的荣誉，不仅是对我文学造诣的肯定，更是对我丰盈晚年精神生活的最高褒奖。
那些在灯下推敲字句的夜晚，那些将半生酸甜苦辣化作纸上烟云的瞬间，让我这艘老船焕发了新的生机。写作，成了我对抗衰老的健脑操，成了我生命意义的二次绽放。我不再仅仅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渡人的老教师，我也是一个在文字里记录时代、抒发真情的摆渡人。那枚金奖，就像是在我船头挂起的一盏明灯，它告诉我：人生的航程，从不因年龄而设限；只要心有热爱，笔有温度，哪怕迟暮之年，也能在精神的汪洋里，掀起属于自己的惊涛骇浪。
人生的船，终究要经历酸甜苦辣。如今，船已入家庭港湾。老伴在船尾煮茶，孙女在船头嬉戏，笑声如铃，荡开一湖温柔。我牵着孙女的小手，看她在甲板上追逐光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她问我：“爷爷，你的船，要去哪里？”我笑着，指向远方：“去西湖，去看雪，去听风，去把没看完的风景，都看一遍。”
晚年的幸福，不在于航程多远，而在于港湾多暖。老伴的陪伴，是船底最稳的龙骨；孙女的欢笑，是桅杆上最亮的帆；而那满纸的墨香与沉甸甸的奖项，则是这艘船最丰厚的压舱石。我们不再追逐浪涛，而是静听潮汐。每日清晨，我陪老伴在湖边散步，看朝阳染红水面；傍晚，牵着孙女，看晚霞沉入湖心。有时，我会给她讲竹丝湖的故事，讲九一六的灯火，讲那些从船上走出的孩子，如今在何方。她听得入神，眼中闪着光，仿佛也看见了一艘艘船，正从她的梦中启航。
我这艘篱家的船，从洪巷出发，经竹丝湖，过九一六，终泊于家庭的港湾。它不华丽，却坚韧；不迅疾，却坚定。它载过风雨，也载过星光；载过离别，也载过重逢。如今，它静静地泊在夕阳里，船身斑驳，却满载着岁月的馈赠。
人生如船，航程有尽，但爱与记忆，永不沉没。我愿在这港湾中，带着老伴，牵着孙女，看尽人间烟火，安度晚年，幸福安康。当有一天，潮水再次涌来，我亦不惧。因为我知道，我的船，早已在无数学子的心中，留下了不灭的航迹；而我笔下的诗行，也将化作西湖畔的一阵风，永远年轻，永远滚烫。
简介：洪小留，安徽无为人，中共党员，中学高级教师，安师大政法本科，中国散文网会员。2025年获评《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作品刊发多家国家级刊物，多次斩获全国散文大赛金奖，多篇佳作入编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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