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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
责编|李寒江〔华夏影响力总编辑〕

第三十六章 用心培养接班人
元旦清晨,月亮湖水面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黄崛起六点不到就起了。身旁妻子金钱还睡着,呼吸平稳。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那件旧夹克,走到书房里坐下。
窗外,青龙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远处混凝土泵车的轰鸣已经响起,月亮泉生产线的传送带开始转动,广场上工人正在拆卸昨晚的舞台桁架。新年的第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该转的机器在转,该奔忙的人在奔忙。
但黄崛起心里,翻了一整夜。
昨晚庆典散场后,一家人沿着月亮湖慢慢走回家,五个孩子的背影在前面拉成长长的一串。他看着看着,心头忽然一沉,涌出几分忧思——
这座城立起来了,可他最该“建”的另外几块地基,几乎没动过一锹土。八年来,他在青龙城全力推进“心灵品质提升工程”,八万多人都在向内扎根——人心慢慢“扶正”,乡风悄然“养正”,事业从容“守正”。城里轰轰烈烈推了八年,可昨晚他才猛然惊醒:外头所有人的心他都惦记着,唯独自家里这五颗心,他从未真正浇灌过。
五个儿女,五种性子,五个方向。
大儿子黄雨捷,三十二岁,动漫专业出身,在邕城开了家公司,近三年杀进短剧赛道,团队几十号人,项目连轴转。黄崛起与余煊离婚后雨捷跟了母亲,但父子一直保持联络。一年前他和思崛正式回归,见面才渐渐多了起来。他脑子活、嗅觉灵,赶上了风口,赚了不少。可黄崛起心里清楚——生意做起来了,志向还没立稳。追流量做爆款,那是生意;做一部能留下来的东西,那才是事业。
大女儿黄允知,二十四岁,邕城中医药大学研一,学针灸推拿。寒假回来还在背《伤寒论》和一本翻烂了的《黄帝内经》。她从小安静,学医是自己选的路,黄崛起当时只说了句“选定了就好好走”。可这些年,他陪这个女儿认真聊过几次?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的“医”字前面,有没有一颗“仁心”在支撑?
二儿子黄思崛,十九岁,青龙城实验学校高三,最近又涨高了一点,已是一米九三的大个子,青龙梦支队绝对主力,全国中学生篮球锦标赛场均二十五分,好几所大学递来了橄榄枝。他有股子狠劲,球场上谁都不服。可黄崛起担心——篮球能打多少年?十年?十五年?这孩子还没学会,把球场上那股不服输的劲,挪到更长远的地方去。
最小的双胞胎,小儿子梦成和小女儿行知,七岁,小学二年级。他们生在青龙城里,从没见过爸爸凌晨三点还伏在图纸上熬红过眼睛。黄崛起看着他们趴在茶几上拼乐高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他七岁已经在田埂上跟着爷爷背《遣子诗》了,可这两个小家伙,连“青龙”这两个字背后淌过多少汗,怕是一点都不清楚。
“能引数万人立心,却漏掉了最该立的那五个。事业泰然守正,家业却几乎荒芜。”
“人这一辈子,有三大作品——事业、家庭、儿女。”他坐回书桌前,翻开一本旧笔记本,“头一件下了大力气,后两样……尤其是儿女这一样,亏欠太多。”
窗外,青龙塔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青龙群英创业建功碑上的鎏金大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黄崛起翻开《传习录》,目光落在一句话上——“夫学,莫先于立志。”旁边是他早年用铅笔写的批注:“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青龙事业十八年,从一间出租屋走到一座城,靠的是每个人心里那团不灭的火。可他的五个孩子,他们的火呢?他们的志呢?
他想起四十四年前,十五岁的自己蹲在里鸭村老屋门槛上,在旧作业本上一笔一画写下那二十三个字—— “我的青龙志:建设广西的华西村,让里鸭村变得更美更富”。那时候他连镇中学都没读完,可那个志向一守就是四十多年。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如今还放在青龙塔三层的展览馆里——十八周年庆典上主持人钱蕾提过这事,台下两万多人的掌声,现在还在耳边似的。
“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他把书放下,“可光自己立志还不够,下一代也得立。”
他从书架上抽出《钱氏家训》。半年前梁非从杭州带回来的,翻了翻就搁下了。此刻重新翻开,头一页八个字——“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他越看越慢。
《钱氏家训》分个人、家庭、社会、国家四篇——从修身齐家到治国平天下。个人篇讲“持躬不可不谨严,临财不可不廉介”,家庭篇讲“欲造优美之家庭,须立良好之规则”,社会篇讲“信交朋友,惠普乡邻”,国家篇讲“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
他合上《钱氏家训》,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青龙黄氏子弟,不仅要能守成,更要有开疆的胆、传世的心。"
接下来三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梁非来找他开会,他说"往后推"。何乐打电话问海外布局,他说"晚几天再说"。金钱端饭进来,他嗯一声,头也不抬。
桌上堆满了书。从《钱氏家训》到《传习录》,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到《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附带着《左传》也翻了又翻。《传习录》翻开的每一页都贴着便签,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其中《教条示龙场诸生》和《示弟立志说》两篇,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批注也写得最多。
读到《教条示龙场诸生》里的四条,他停住了——
"一曰立志,二曰勤学,三曰改过,四曰责善。"
立志:"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虽百工技艺,未有不本于志者。"
勤学:"已立志为君子,自当从事于学。凡学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笃也。"
改过:"夫过者,自大贤所不免……故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
责善:"责善,朋友之道,然须忠告而善道之。"
"这不就是培养下一代的路径和心法吗?"黄崛起拿手敲了敲桌面,"立志、勤学、改过、责善。这四条做到了,还怕儿女心立不起来?还怕家风传不下去!"
他又翻了几页,看见《示弟立志说》里的两句话——"志之不立,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溉,劳苦无成矣。""志,气之帅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
他搁下笔,想了很久。从出租屋到青龙城,从二百八十一块到一千一百五十亿,靠的不就是"精神心思凝聚融结"这八个字么?——可这份心志,他传给下一代的又有多少?
第三天夜里,他拟出了家训初稿。从《钱氏家训》里摘了修身的条目,从《传习录》里提炼立志勤学的精神,从《大学》里取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脉络,从《中庸》里悟了“致中和”的分寸,从《论语》里挑了“学而时习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警句。
他还翻出了那首《遣子诗》。前两年黄恺林大师在青龙城讲家风家训时推荐给他的,说这首诗讲“走出去”与“不忘本”,最适合传家。他当时抄了下来,此刻重读——这首是公元951年,八十岁的黄峭山公送二十一个儿子外出开枝散叶时所作:
“信马登程往异方,任寻胜地振纲常。足离此境非吾境,身在他乡即故乡。早暮莫忘亲嘱咐,春秋须荐祖蒸尝。漫云富贵由天定,三七男儿当自强。”
小时候听爷爷念,不懂。现在读来,每个字都砸在心上。“身在他乡即故乡”——这不就是青龙国际海外员工的心境么?“漫云富贵由天定,三七男儿当自强”——这不就是他半辈子走过来的路么?
他提起笔,在草稿上写了一行大字——
“青龙黄氏子弟,以‘立志、勤学、改过、责善、传世’为纲,以‘利在天下者必谋之’为魂。”
那天晚上,他把家训改了又改,最终形成两个版本,实在撑不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恍惚间见一间茅草屋,四面土墙,一盏油灯。桌前坐着一个人,明代儒生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目光沉静——王阳明。他看了黄崛起半晌,微微颔首。
"你就是那个带领团队建了一座乡村共富城——青龙城的人?"王阳明放下笔,抬头看他。
黄崛起点头。
"你在青龙城推了八年心灵品质提升,几万人跟你修身'立心'。可你家里那五个孩子,心立了没有?"
黄崛起心头一震,往前走了两步:"先生,我正是为这事来的。外面那些人的心,我用了八年一寸一寸扶;家里这五颗心,我落了太多功课。五个孩子,五种性子——雨捷活,允知静,思崛烈,两个小的还懵懂。我想把这份青龙共富事业传下去,可不知从哪下手。"
王阳明看着他:"你十五岁立志,守了半辈子。你的根在一个'志'字。你在城里推心灵品质提升,核心就是'立心'。这'立心'二字,城里家里其实是一回事——不过是正一颗心、树一个人而已。城里的工程是公,家里的功课是私,公也好私也好,最后都是把心扶正、摆正。"
黄崛起愣住。他推了八年心灵品质提升,一直把"公"和"私"掰成两件事。此刻被一句话点穿,才明白——城里是立万众之心,家里是立子孙之心,同一件事,落在两个地方而已。
"先生说得对。"他慢慢说,"立心就是正心。心正了,德才能立起来;德立起来,人才站得住;人站住了,家才能齐。"
王阳明点头:"建一座城不容易,但传一座城更难。你的家业、你的家风、你的心志,往后谁来承接?"
黄崛起往前走了一步:"我正是愁这个。"
王阳明放下笔:"你种过地,知道种地头一件事是什么?"
"翻土,播种。"
"不对。"王阳明站起身,"头一件事,是看这块地适合种什么。水稻田种不了麦子,旱地种不了莲藕。五个孩子五种性子,你得先看明白他们是什么'地',再想种什么'种'。接班人不是流水线,不能一样对待。"
王阳明走回桌前,写下八个字:立志、勤学、改过、责善。
“这四条,是你立身的根,也是你传家的根。你在城里用的就是这套心法,到了家里也一样。”
"五个孩子五种性子,各有各的路要走。"
"雨捷性子活,你给他'方向'。让他知道赚钱上头还有事业,流量之外还有价值。他拍的那些东西,能不能留下一部?"
"允知性子静,你给她'根基'。让她晓得医术之外还有仁心,治病之外还有济世。她学中医,要把'正气存内'四个字活出来。"
"思崛性子烈,你给他'格局'。让他明白赢球之外还有担当,赛场之外还有人生。当他能把一支球队带好时,将来自然也能把一个团队带好。"
"两个小的性子还没定,你给他们'环境'。让他们从小看着你在读什么、做什么、为什么活着。你把自己活好了,他们自然跟着成长。"
"还有——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培养接班人,接的不只是生意,更是你的心。接不住心,接再多东西最终都变成空的。"
黄崛起点头:"先生,我明白了。能不能接得住,关键看心里装着谁。若五个孩子心里只装着自己,就算把家训背得滚瓜烂熟,也不过是精致的利己之人。"
王阳明目光一沉:"你总算明白了大半,但还不够透。心灵品质的提升,若只在乡村大事上用功,回到家却忘了修身齐家,那就是半截子工程。你把几万人的心立起来了,这是公;可家里孩子的心若还漏着,这本身就是私。公与私本是一体两面——公事做得再好,若家里那块地基没打好,青龙事业的根基终究扎不深。"
黄崛起沉默良久,眉间又拧成了结:"先生教诲得是。可要让孩子不变成自私自利的人,这功夫又该从哪里下手呢?"
王阳明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先想明白一个问题——他们从小看着你,看到了什么?你每天在忙什么?你在为什么忙?你拿到利益的时候怎么取舍?"
他转过身来:"他们看不见你的心,但他们看得见你做的事。你做的每一件事里,都藏着你的心里装着什么。你心里装着几万人,你的每一天就是在为他们奔忙——他们看在眼里,看久了就信了。你让他们从小在这个'心里有人'的环境里长大,把这个'装'字变成家里的风气。一代人不够,两代;两代不够,三代。三代人的心里都装得下别人,这个家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黄崛起站了很久。
"先生,我懂了。教孩子立心,不是让他们背多少书、学多少本事,是让他们从小就知道心里得装得下别人。装得下多少人,就能走多远。"
王阳明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黄崛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要走。他转身时,案上灯火倏地一跳,满室通明。
黄崛起猛地抬起头——书桌上的灯还亮着,窗外已泛起晨光。
梦里王阳明先生的一番点拨,"言传不如身教,身教不如心教,心教不如境教"这几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忽然想明白了。城里立几万人的心,是公;家里立五个孩子的心,是私。公与私合在一处,才算一场完整的"立心"工程。家庭内部的这场功课,才是青龙事业和家族长旺的根基。城池能传,家产能传,但如果这颗心传不下去,那么这一切都是空的。
此后数日,他把五份家训底本和《传习录》《钱氏家训》等书备好,只等春节团圆时开启计划。
转眼到了春节。大年三十到初二,与佑哥、能哥两家聚过之后,初三各自散去。初四晚饭后,黄崛起把五个孩子叫到了书房。
书桌上摆着《传习录》《钱氏家训》《大学》《中庸》《论语》,人手一套。
五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书桌上的灯把六张脸照得清清楚楚,谁也没先开口。
"爸,这是干嘛?"大儿子雨捷先开了口。
黄崛起在桌对面坐下,目光挨个扫过去,开口说——
"这几年我在青龙城推心灵品质提升,你们都晓得。几万人在学立志、勤学、改过、责善。城里推了八年,但咱们家这一亩三分地,我还没动过一锹土。"
书房安静了。
"心灵品质提升,说到底就是让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做事。心定下来了,手脚才跟得上;手脚跟上了,才能把事做成。青龙城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几万人心里那股不灭的劲。你们五个呢?你们的劲在哪?你们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黄崛起没有等谁回答,低头翻开桌上的《传习录》。
"王阳明说,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连手艺人都要靠志向撑着,何况你们的人生?你们以后要接的事业?心灵品质提升的头一条就是立志,没有志,心就是散的。"
他转向雨捷:"你做短剧。流量是术,内容是本,价值是魂。你的志向是什么?赚钱,还是做点能留下来的东西?做商人,还是做用影像记录时代的人?"
雨捷愣了一下。他做动漫起家,赶上短剧风口赚了不少,但"志向"这两个字他真没认真想过。公司正在筹备一部农村青年返乡创业的短剧,立项会上编剧问他想要什么,他说"赚钱啊"。现在被这么一问,有些心虚。
"爸,我做了三年,拍了二十多部,最高的破了五亿播放。"他声音低下来,"可你一说'留下来',我翻了半天,一部都拿不出来。昨晚看庆典直播回放,弹幕里有人刷'青龙城才是真正的短剧素材库',我心里咯噔一下——天天追风口,家里最大的宝库就在眼皮底下,我愣是没发现。"
黄崛起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思崛,"他转向二儿子,"你打球拼命,大学来要你。但你有没有想过——篮球你能打多少年?十年?十五年?打完之后呢?你拿什么立身?梦支队的精神是一个'拼'字,可拼完之后呢?有没有比篮球更大的东西在前面等你?"
思崛低着头,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肌效贴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
"爸,我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看抗洪的视频。黄雨浩他们站在水里筑人墙,每个人的表情都特别……定。我在场上落后十五分也喊过'拼了',可那种'定'我从来没有过。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我有时候在场上跑着跑着,脑子里是空的。"
他说完才抬起头,一米九三的个子眼眶有点红: "我好好想想。"
"允知,你学中医。'医'字上头有个'仁'字。你的志向是做一名大夫,还是做一个能'治未病'、能守护一方人健康的人?医术是工具,仁心才是根基。想清楚这两层,你才知道研三毕业之后往哪走。"
允知攥着图谱沉默了很久:"爸,我选中医那年十五岁,只觉得有意思,也想着以后能帮上家里。昨晚听钱蕾念你十五岁写下的那二十三个字……我才知道'有意思'和'有意义'差了多远。你守了四十多年,我连自己学中医的‘志’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
黄崛起蹲下来,看着梦成和行知。两个孩子仰着脸,一个手搭在另一个肩上。
"你们俩还小。爸爸不急着问你们将来想干什么,但我会给你们一片土。家里要有书、有规矩、有榜样。你们会长大,会出去读书闯世界——但不管走多远,得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遣子诗》的手抄稿。
"这是我们黄家的认祖诗,一千多年前黄峭山公写的,送二十一个儿子出外闯荡。"
他念了一遍,声音在书房里缓缓荡开。
"你们每人抄一份带在身边。不是为了背诗,是记住——黄家的孩子,没有一个靠老子的名声过一辈子。出去闯,靠自己的本事立身,靠自己的德行立命。"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五张脸上缓缓移过。
“还有件事。”他的声音沉下来,“心灵品质提升也好,家里的立心也好,说到底就一条——把‘我’放小,把‘别人’放大。将来你们做什么、赚多少、站多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能不能装下别人。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你们不成器,是你们变成了那种精明的利己主义者。”
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什么叫精致利己?每做一件事,先盘算‘对我有什么好处’;每交一个人,先掂量‘对我有没有用’。这种人看着光鲜,本事也不小,可心里头只有他自己,别人进不去。”
他停了一下,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
“青龙城不是我一个人的。它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群心里装着别人的人,一装就是十八年。将来你们当中如果有人要接这个担子,头一条就是心里要装得下这座城、这城里的几万人。精致利己的人,心里装不下这个。”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五个孩子脸上一一掠过。
“大爱不是什么漂亮话。就是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头一个念头不是‘我今天能赚多少’,而是‘我今天能让谁好过一点’。你们爷爷当年在村里当村长,村民有难事他都当自己的事办,有时宁可自己贴钱也不让乡亲作难;你们外公办厂子,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欠工人一分钱。我也是这样走过来的。你们要往前走,也得靠这个。”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雨捷开口说:"爸,我懂了。精致利己的人走得快,走不远。我拍短剧,如果只盯着流量,拍一百部也留不下一部。但要是拍的东西能让人看完心里多一点什么——多一点勇气、多一分善意、多一丝光亮——那这事就有意思了。"
思崛跟着说:"我打球的时候老想'我要拿多少分',那是利己。抗洪那些人站在水里,心里想的是'守住这段堤',那是利人。往后在场上,我要多想'怎么让全队打好',而不只是'我怎么打漂亮'。"
允知轻轻说:"'仁'字拆开是两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才算仁。我学医,如果只想着毕业、考证、开诊所赚钱,那跟精致利己有什么两样?大医精诚,精的是术,诚的是心。"
黄崛起听完,心里踏实了大半。
那天晚上,他翻开笔记本,在家训附则后面写了几句感言——
"志不立则根不固,学不勤则干不壮,过不改则枝不修,善不责则花不开,世不传则实不续。黄氏子弟以圣贤为榜样,以天下为己任。不求闻达,但求无愧。"
又添了一行:
"青龙事业不是哪一个的。是五十个村几万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后人接的不是钱、不是权,是'让更多人过好日子'这个念头。念头不灭,青龙事业就倒不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段:
"做父亲的最怕的,不是孩子不成器,是孩子成了精致利己之人。这种人有本事,但走不远——心里只有自己,装不下别人。黄家子孙要记住:心里装着别人,路才能越走越宽;放下那个'我',才能找到真正的'我'。这是家训的底色,代代传下去。"
正月初五清晨,月亮湖边出现了一家七口晨跑的身影。
黄崛起跑在最前面,五个儿女在中间,金钱在最后面。不喊口号,不下指令,就是自己跑在前面——稳稳当当,后面的人跟着。
跑到青龙塔下,他停下来等后面的人到齐,弯腰喘匀气,目光落在梦成身上。梦成蹲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黄崛起蹲下来,没说“坚持一下”这类话。一只手搭在梦成瘦小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心贴着他的后背,不说话,就在旁边陪着。过了十几秒,梦成的呼吸慢慢平了。
“梦成,爸爸告诉你个秘密。”等孩子抬起头,黄崛起说,“我八岁那年,头一回跟爷爷翻青龙岭,走了十二里山路,半道上也蹲在地上哭过。”
“真的?”梦成抹了把眼睛。
“真的。”黄崛起站起来,“哭完了站起来继续走。青龙城这条路,就是从那儿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今天每一步,都是在给自己攒走远路的本事。”
梦成自己站了起来。
黄崛起站起身,转向五个孩子。
“从今天起,每周跑三次。不为别的,就为练一个东西——韧。风雨里站得稳,才算站住了。身体立不住,心怎么立?”
思崛夹着篮球笑:“爸,我训练每天跑五公里。”
“那是打球。”黄崛起看着他,“跑完回去读书。打球靠体力,立心靠学力,两样都得有。将来不管打不打职业,书读到肚子里,才有脑子想更大的事。能带好一支球队,将来就能带好一支队伍——但带队伍光靠喊可不行,肚子里得有东西。”
思崛不笑了。
“你的球不能白打。每场比赛都是一个‘局’,你怎么读防守、怎么调队友、怎么在最后三十秒稳住阵脚,这些都是将来做人做事的方法。想透了,比拿个冠军还值。”
思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头一回觉得,爸不是在跟他说“别光打球”,而是把打球和人生给连上了。
黄崛起又看向允知。
“你学中医,知道‘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这句话不光治病,也治心、治家、治事业。一个人心里有正气,走到哪都站得住。你的中医,不只是给人扎针开方,更是给人心扶正——跟青龙城做的事一样,都是让人心正、乡风正、事业正。”
允知慢慢点了点头。她一直以为中医跟家里的生意是两条路,头一回看见那条隐线——治病和治城,用的是同一味药。
接着一家人又开跑了。黄崛起跟雨捷并肩,随口问:
“你那部新剧,琢磨得怎么样了?”
雨捷说还在磨剧本。
“主角有志向吗?”
雨捷答不上来。大纲他审过,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来没想过。
“回去想想。你想明白了主角的志向,就明白了你公司的方向。你拍的每一部剧,都在悄没声地影响看的人——你给他们看什么,他们就想什么。这份影响力,比赚钱大得多。别光琢磨观众爱看什么,多想想观众看完之后,心里多了些什么。前头那是算计,后头才是担当。”
雨捷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一下子醒了不少。当晚他没回邕城,坐在别墅三楼阳台上翻手机。编剧群里在催稿,最后一条消息是编剧发的:“黄总,主角还是缺魂,观众记不住。”
他盯着“魂”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父亲白天发来的一条微信,就一行字:《传习录》第三十三页,“志之所向,无远弗届”。
他去查了这八个字的出处,读完站起来走了三圈,又坐回去。他想起自己白天说的那句话——“一页都翻不出来”——打开文档,把两万字的剧本大纲全选,删了。
手机响了。编剧打来的:“黄总,你这是?”
“重写。”
“重写?!明天交初稿!”
“没问题。”雨捷的声音很稳,“主角得有个志。他回村不是为了赚钱,是回来做事的——让一个村变好。不是为了流量,是为了二十年后回头看,观众还能记住一个东西。”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受什么刺激了?”
“开了窍。”
第二天下午四点,新大纲定稿。主角叫黄建村,一个回村创业的年轻人。扉页改了一句台词:“我不是回来当老板的,我是回来当种子的。”
他又想起父亲那句“心里装得下多少人,世界就有多大”,在第二页补了一句:“一个人能走多远,不看兜里有多少钱,看心里装了多少人。”
同一天下午,思崛在房间录了一段视频发给教练:“教练,我想报个文化补习班。球照打,但我想考大学。”
教练回了一条:“早该这样。”
思崛笑了。他翻开床头那本《传习录》,找到第三十三页,念了三遍“志之所向,无远弗届”,然后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黄思崛,十九岁,立志做一个能带队打人生硬仗的人。”
又补了一行:“打硬仗不是为自己赢,是为身边的人赢。”
正月初七晚上的家庭读书会,气氛跟昨天完全两样雨捷先说重写大纲的事,把台词念给大家听。黄崛起没说话,端茶壶的手停了一
。梦成和行知听不懂“剧本大纲”,但看见屏幕上大哥的笑脸,也跟着笑了。
思崛跟着说了要补习文化课的事。说话时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桌面,但声音比昨天稳多了。黄崛起嗯了一声,递过去一张纸,是他手抄的《示弟立志说》里的一句话——
“志之立也,如猫捕鼠,如鸡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结,而不复知有其他。”
思崛接过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
允知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她凌晨写的一篇短文,标题叫《一个中医学生的仁字课》。
“爸,我昨晚翻《千金方》,读到‘大医精诚’,忽然觉得你那天说的‘仁心’,人家孙思邈在那一章里全写透了。中医的‘仁’不只是对病人好,是对天地万物有份敬畏。”
黄崛起接过来看了一遍,没说话。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眼角细微的纹路里漾着一点光。
梦成和行知举着各自抄的《遣子诗》,字歪歪扭扭的,错了好几个。黄崛起接过来,一笔一笔改过来,然后说:“背一遍。”
两个小家伙亮开嗓子喊:“信马登程往异方——”声音又亮又脆。
散会后,雨捷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新剧本封面:“新剧立项,主角黄建村。青龙城的故事,终于有人拍了。他回村不是为了赚钱,是回来当种子的。”梁非第一个评论:“啥时候拍月亮泉那段?我演我自己。”思崛跟了一条:“哥,抗洪那段我演,不用替身。”
雨捷看着屏幕笑了。三十二岁,头一回觉得自己的事跟这座城、这个家,真正连上了。
正月初八,月亮湖晨跑出了新纪录——梦成和行知头一回没在半道停下,一口气跑完了全程。两个小家伙跑到终点,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回头冲着黄崛起喊:“爸,我们跑完了!”
黄崛起站在晨风里,看着他们,想起十几天前还在心里打转的那些念头,现在已经冒出了新芽。
五条路,五个方向。雨捷在楼上改剧本,思崛在隔壁翻书,允知在灯下写“仁”字的笔记,两个小的趴在地上认《遣子诗》里的生字。几盏灯从不同窗户里透出来,把老别墅照得暖融融的。
那天晚饭后,黄崛起走回书房,翻开那本写家训的笔记,在最后一页写下最新的感悟:
“为父之人,以身为范,以心传道,以境化人。言教、身教、心教、境教,四者相合,方能成器。五个孩子,五种根性,各予其方,各养其志。十年之后再看。”
他合上本子,推开窗。月亮湖的水面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青龙塔的轮廓被灯火勾得清清楚楚,青龙群英创业建功碑上那十七个字,在月色里沉静地立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头数月的那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动了——五个孩子的“立心”工程,在这个开春的夜晚,终于动了第一锹土。
(第三十六章完,期待第三十七章:立功立言根在德
看崛起如何以身作则引领五个儿女进入“立德”之门,进而实现德厚而言立、功自成)
附录一:青龙黄氏家训
(黄崛起 丙午年正月初六 立)
序
青龙黄氏,起于乡野微末,兴于担当实干。十八载栉风沐雨,从一间出租屋起步,建成一座乡村新城,凭的从来不是时运天赐,而是万千人心中不灭的济世初心与立身之志。今立此家训,非为固守家业、安享守成,唯愿后世子孙常怀开疆拓土之锐气,永葆传承济世之恒心,以德立身,以志远行。
一、立志
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
人无志则身无根,家无志则业难兴。黄氏子弟必先立定本心之志,志之所向,行之所往。
志不求囿于一己私利,当心怀苍生、普惠乡邻;志不耽于一时得失功利,当着眼长远、建功传世。少年当早立心,壮年当笃守志,志存高远而脚踏实地,方不负出身,不负初心。
二、勤学
已立志为君子,自当从事于学。
志为前行方向,学为立身根基。志向愈宏大,治学愈不可懈怠。
子弟当以圣贤经典修身,以世事实践砺能,以家国天地为课堂。纸上读书求明理,躬身践行求真知,摒弃浮躁功利之学,深耕长久立身之本。学问无门第之分,修为在日积月累之功。
三、改过
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犯错本是寻常事,掩过、讳过、执迷不悟,方为大憾。
黄氏子弟当怀自省之心,直面自身缺憾,不推诿、不狡辩、不护短。每一次正视过错、修正己身,皆是心性的淬炼与成长。知错能改,方为君子本色。
四、责善
忠告而善道之。
责善非苛责挑错,乃是成全他人;直言非肆意冒犯,乃是诚心帮扶。
对内,家人之间坦诚规劝,以真心互勉共进;对外,待人常怀恻隐,交友坚守信义。严于律己者,方能温和待人;懂得包容他人者,方能被世道接纳。
五、传世
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
黄氏不求出将入相、显贵一时,但求继往开来、厚德传家。子弟当常怀天下格局,心纳众生冷暖。
个人富贵浮于表象,唯有德行与初心可绵延百年。后世子孙立身于世,凭自身才干立足,以醇厚德行安身;行遍四方不忘本源,身居高处常怀谦卑,守得住青龙根基,担得起万家期许。
附则
此训为黄氏传家根本,世代恪守,不得轻弃。
黄家儿女,戒精致利己,戒骄奢怠惰,戒忘本负心。以立志定向,以勤学储能,以改过修身,以责善待人,以济世传世。
信马登程往异方,三七男儿当自强;身在他乡即故乡,不忘初心守纲常。
附录二:青龙黄氏家训
(通俗诵读版·适合孩子)
前言
我们黄家,从乡下起步,靠着踏实肯干建起青龙城。今天定下家规,不是为了守住家产享福,而是希望家里的孩子,都有远大志向,懂得担当,把好家风一代代传下去。
1. 立大志
人没有志向,就像树没有根。
我们黄家孩子,不能只想着自己赚钱享福,心里要装着别人,想着做对大家有用的事,眼光放长远,不贪图眼前小利。
2. 勤学习
有了志向,就要好好读书、踏实做事。
不光要看书本知识,还要多经历、多实践。不能偷懒浮躁,每天多学一点本事,长大才能扛起责任。
3. 敢改错
谁都会犯错,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承认、不肯改正。
做错事不找借口,正视自己的缺点,及时改正,慢慢就会变成更好的人。
4. 会待人
和家人朋友相处,真心相待,善意提醒别人的不足。
不苛责别人,也不放纵自己,待人真诚,懂得体谅他人。
5. 守本心
一件事只对自己有利,就不要去做;能帮到很多人,就要尽力去做。
我们不求做大官、发横财,只求做个好人。走到哪里都不忘自己的根,靠自己的本事立身,用善良德行做人。
家规谨记
黄家子孙,千万不能自私自利、只顾自己。
牢记:心里装着更多人,路才能走得宽;不忘根本,自强不息。
就像祖辈诗句说的:出门闯荡要自强,走到哪里都不忘家乡。

【作者简介】黄日干,字興起,笔名"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广西发展战略研究会专家、某市区政协智库专家、林忠伟(广西)产教科咨政联盟总策划、某高校商学院产业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