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界碑（外二首）
文/白河泛舟（河南）
界碑比你矮三分
你用膝盖磨亮它的额头
二十年，把雪线跪成故乡的田垄
每次呵气都长出新的麦芒
野花从石缝探出
替望远镜里模糊的儿女
复习方言。你掏出手机
没信号，又揣回去
屏保是女儿刚脱落的乳牙
——在掌心，那颗乳牙
比界碑更小，更烫
当晨光再次缝合
东方天隙。你起身
把后背交给天空
——未寄出的牵挂
正与星辰换岗
今夜你把星辰
一粒粒摁进枪膛
而故乡的月亮还照着
父母把皱纹
一针针纳进鞋底
界碑不说话
它只是每年长高一寸
像你埋在土里的小名
悄悄返青
◎ 仓城雨歇
雨停之后，巷子才真正醒来
油纸伞收进橱窗
标价签上，手写体的“旧梦”
被扫码枪抹去
青石板的罅隙里
灰色密封胶把裂口
嵌成时间的一处旧痕
蚂蚁正搬运
昨夜跌落的丁香花瓣
拐角处，穿汉服的姑娘
对着手机补妆
雨滴从明清的檐角坠落
穿过她举起的自拍杆
一九二七年的雨
和今天的WiFi一起落下
巷底的奶茶店叫“寂寥”
加珍珠，加布丁
加一份“结怨的糖”
校服男孩扫码付款
铃声响了一下
像是谁在巷子里哼了半句
我蹲下，看见石阶旁
一株新苔正盖住旧痕
像有人把雨声种进石头
每长一寸，雨就退一步
直到巷口传来电瓶车的喇叭
惊飞檐下那只燕子
它飞走时抖落一根羽毛
正好落在“彷徨”的“彷”字上
被游客摸浅的刻痕
忽然又深了一层
◎ 三松堂自语
——致冯友兰
祁仪的桐花落尽时
我把它们夹进书里
背去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哥大的黑板前
我用粉笔画一条线
东边是孔子
西边是柏拉图
粉笔灰落在西装上
像故乡的雪
铁皮屋顶被雨打得叮当响
那些年我们坐在下面
听哲学里的雷声
学生们镜片上的裂痕
补了又补
像战火中反复修改的讲义
三松堂的银杏黄了
我闭眼
又看见桐花
落在祁仪的水边
有人问什么是故乡
我说你闭上眼
看见的那朵花
就是
九十五岁那年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窗外的豆腐脑叫卖声
穿过宋朝、明朝、清朝
和这个早晨
像一个标点
点在还没写完的句子中间
书合上了
墨水瓶还敞着口
唐河的水
从瓶口流出来
2026年8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