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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智能手环
（连载小说之三）
作者：南翔（广东深圳）
七
到了一个半岛的码头，一家人上了岸。先在一旁浏览红树林的相关介绍，妹妹爱极了发声：红树特殊的根系，支柱根、板状根、呼吸根；红树的特殊技能，胎生、抗盐；红树家族，真红树植物、半红树植物、伴生植物。
哥哥边走边道，你知道吗？红树林还是蓝碳高手。
妹妹问，什么叫蓝碳？
哥哥道，蓝色的蓝。说不下去了，抬头向爸爸求助。
爸爸接道，地球上主要有绿碳和蓝碳。绿碳主要指陆地森林通过光合作用吸收并储存的二氧化碳；蓝碳特指海洋和沿海生态系统吸收并储存的二氧化碳。蓝碳聚焦在三个海洋生态系统：红树林、海草床和滨海盐沼。它们虽然面积不大，但固碳能力极强，效率非常高。怎么说呢，这三类生态系统覆盖面积不到海床的0.5%，植物生物量只有陆地的0.05%，碳储量却占了海洋碳储量的一半以上。
哥哥和妹妹都惊道：这么厉害啊！
身后有一位做通信智能研发高级工程师的爸爸，兄妹俩是打心底里佩服的。佩服的不仅是他俩不懂的前沿专业，还有他的知识面和兴趣面。爸爸要在妈妈面前克制自己的博学，免得有意无意之间，伤害了妈妈的自尊。妈妈读江西财大时也是班里的学习尖子，却为了生养一对儿女，早早把工作和专业一道奉还给了单位。爸爸担心为母者兰兰失落的一幕，给妹妹树立一个不好的预期。老柳主任退休前的一个饭局，叹气道，人生开始谢幕了，其他都堪称圆满，唯一遗憾的是女儿已经三十大几了，还没开启婚恋的大门。女儿自读小学到研究生、直至毕业进入民政局工作，父母都感觉轻松如意，天赐宝贝！唯独在婚恋这个人生的节点上，女儿保持了冰冷的个性。女儿反击父母最锋利的措辞是：你俩生了我，结婚几十年，最终还不是以离婚画句号了？既然如此，我何必步你们的后尘呢！老柳苦口婆心道，我和你妈分手了，却还是朋友。我们不完全是期盼未来有儿女助你养老，而是觉得，人生必经的过程，你也要经历一遍。女儿不买账道，我的想法跟你们不大一样，我并不奉行独身主义；可也绝不会为了结婚而凑合，年龄大小不是婚恋的红线。在劝婚这一点上，老柳与前妻是统一战线。前妻声援道，没错啊，年龄大小不是婚恋的红线；对女生来说，生孩子却有年龄红线，甚至是警报线。
在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工作的女儿，目睹了太多各种年龄夫妻的悲欢离合，也包括亲生父母。老柳夫妇的劝说，无论是红线还是警报线，都不能强人所难。这令熊根生猝然想起，此前老柳曾打听谁与民政局熟悉，他是想找人帮忙，把女儿换去一个不用日日看到两人世界悲欢的窗口吗？
在一处空旷而高耸的楼台上，兄妹各自取出望远镜观鸟，爸爸则用相机聚焦。镜头里出现了白鹡鸰、小、白胸苦恶鸟、褐翅鸦鹃，更多的是白鹭和苍鹭。爸爸是业余讲解员，讲解不同留鸟与候鸟的体貌、毛色、大小及习性。看一眼戴着遮阳帽、墨镜的兰兰，爸爸道，我只是跟你们认识的梁伯伯学了一点观鸟皮毛。他要是来了，一认一个准；我这个半吊子，肯定有不少看走眼的。况且隔得太远，也未必看得真实。
高台上人多起来了，爸爸嘱咐收了望远镜，往回走。哥哥道，有的鸟跟植物一样，看一两回，也记不住，要多看才行。
妹妹道，大鸟好认，小鸟不好认，跳来跳去的。
哥哥呛她，不见得吧，你能认鸵鸟、鸸鹋，还有南极洲的帝企鹅，那些鹰形目、隼形目、鸮形目都是猛禽，体形大的不少，你能认出一半我都拜你为真公主！
妹妹道，真的啊？我不要你拜我这的那的，我要你送jellycat兔，要么给我买一组泡泡玛特盲盒。
看见一棵不高的树，却浓荫满地。两人大声念出赭红花瓣形的吊牌：黄槿，锦葵科木槿属。生态特征，常绿灌木或乔木。生活环境，喜光，喜温暖湿润气候，适应性特强，耐寒，耐水湿，耐干旱和瘠薄，生于沿海沙地、河港两岸。
妈妈不失时机地提点道，看看这一棵黄槿，多么坚韧顽强，周围繁殖了成百棵小树苗，条件如此恶劣，它们的种子撒到哪里，就在哪里安家落户、茁壮成长。
爸爸仔细观察后道，我们住的小区外、新洲河边，也有不少木槿。据我所知，黄槿原先是属于木槿属，我依稀记得，最新修订的《中国植物志》已经重新划分，拈出来独立为黄槿属植物，属于锦葵科。这个我还不能确定，下次问问梁伯伯。
相较妈妈的耳提面命，兄妹俩显然更欣赏爸爸知识的丰富，妹妹问，梁伯伯不是鸟专家吗？植物他也懂啊？
爸爸道，梁伯伯是深圳本地的学者，经历多，兴趣广，视野也开阔，对深圳的动物和植物尤其了解，很多知识我都是跟他学的。下次带你去看他在大鹏的老宅子，前后院子种了几十种东西。
半人高的回廊，依次嵌入很多块湿地公园的动植物介绍图。兄妹俩在这一块上立定：鸟的六种生态分类，游禽、涉禽、陆禽、攀禽、鸣禽、猛禽。
妹妹问哥哥，你最喜欢成为哪一种？
哥哥不假思索道，猛禽。你呢？
妹妹略一思考，答道，鸣禽。
爸爸问哥哥，为什么？
哥哥答，猛禽在食物链顶端啊，我可不想被鹰隼吃了，我自己就要当鹰隼。
妈妈问妹妹，为什么想成为鸣禽？小区里面，每天一大早就被噪鹃吵醒了，你还想吵别人啊？
妹妹不服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噪鹃，我可以做画眉鸟和百灵鸟，还可以做红喉歌鸲，最好，我做蓝冠噪鹛，是最珍贵也是极危的鸣禽，全球只剩几百只了，都在我们老家江西。
这显然是她一直看纪录片所得。
哥哥不屑道，你想做极危鸣禽，也不怕绝种啊？
妈妈当下就拍了他一掌道，不准讲这么不吉利的话！
妹妹双手张开，做了一个翩翩起舞的姿态，不以为意道，极危怎么了，极危才珍贵。我们老家在江西南昌，我要为父老乡亲做出一份独特的贡献。
妈妈道，你俩好好学习，当科学家，就是为父老乡亲做贡献了。
哥哥挤眉弄眼道，班主任童言无忌来了！
妹妹顶嘴道，为什么只有当科学家才是做贡献？难不成一窝蜂都去当科学家，那就没人当工人、农民、外卖骑手、快递小哥、网约车司机了？！
爸爸原本在捂嘴笑呢，瞥见兰兰用眼神向他求援，便一把将笑容抹了，道，妈妈讲得也没错，工作、岗位固然无高低贵贱之分，能力、贡献却也还是有大小之别。当科学家曾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理想，世事和科学都变化很快，你们现在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只要努力学习、拓宽视野、强化动手能力就好，将来做什么都有软硬实力，只要基础扎实，跟上形势就好。
哥哥揶揄道，老爸也学着跟班主任一个腔调了。
妹妹乐道，每个同学家里都有一位大权在握的班主任。我们家妈妈是班主任，老爸是班主任助理。
妈妈恼了，一手揪住一个孩子的耳朵，恶狠狠道，谁稀罕当这个牛马不如的班主任，谁爱干谁上来！每天累死累活，还吃力不讨好！
哥哥夸张地嗷嗷叫道，老妈大人耶，我不是讲你，讲的是班主任童老师，我们背地里都叫她：童言无忌。
妹妹也歪着脑袋道，我们的班主任姓万，我们给她取了两个外号，万户侯，万事如意。同学们常常这样说：万户侯来了，万事如意走了。
八
再次上船，妹妹把驾驶座让给了哥哥。她还绕在刚才的话题里，揉着耳朵道，我将来最想学的就是生物学，我想做动物学家，到非洲大草原去跟角马、大象、长颈鹿玩个够。
哥哥道，如果叫我选动物学，我选择研究鸟类。鸟能自由飞翔，最厉害的斑头雁、大天鹅，能飞过珠穆朗玛峰；高山兀鹫飞得比珠峰还高出两千多米。做一只鸟儿太幸福了、太自由了。
妈妈提醒，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不会走就没法跑，不会跑哪能飞呢？
爸爸见哥哥在仰头做叹息状，猜到他又陷入做题的苦恼了。赶紧把话题岔开道，考考你们，湿地、森林和海洋是地球的三大生态系统，如果说湿地是地球之肾，森林是地球之肺，那么海洋可以比作地球的什么？
兄妹俩一时都答不出来。忽听见前面的苇丛里传来叽叽咕咕的叫声。哥哥捂住嘴，静悄悄地将船开进去。停下来，但见一条茅草和芦竹遮蔽的小径，水生植物蔓延纠缠。一个略高处的泥土堆上，有两只毛茸茸的小鸟像是在泥沼里觅食，又似乎是在找妈妈，边走边找，黄色的嘴细而长，叽叽叫唤。
爸爸制止了他俩继续上前的举动。兄妹俩便摸出各自包里的望远镜，俯身观察，一边悄悄议论：还有一只蛋！
哥哥：两只，窝里一只浅色，窝边那只深色的蛋在滚动！
妹妹：看到了，为什么那只蛋在滚动？
哥哥：一只雏鸟即将见到美丽新世界。
爸爸爱怜地轻拍哥哥的肩膀，小声道：你俩还可以想想，怎样比喻雏鸟破壳？
妹妹：用细小的嘴，凿出一个敞亮的生命。
哥哥：轻轻地叼凿，迎来了太阳的万千光芒。
妹妹：破壳而出，才能看到大千世界。
哥哥：把黑暗留给怯懦，把光明送给勇敢。
妈妈睁大眼，情不自禁轻轻鼓掌。
窝边那只深色的蛋滚到了窝外，似乎听得到一只小生命在壳里的焦急与奋力。兄妹俩头挨头，攒着劲，蠢蠢欲动，想过去助力。
爸爸一手摁住一个，轻而有力地制止道，雏鸟奋力啄壳的动作和过程，能锻炼它的颈部、翅膀和腿部肌肉，对它的心肺功能完善也很有好处。况且，它独立完成破壳，也是来到这个世界并建立生存信心和本能的第一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干预它，也不用给它助力。
又过了几分钟，蛋壳顶端出现了一道裂缝，随着若有若无的叼凿声，蛋壳如开春的冰裂，一小块一小块地坍落。先是一只尖尖的小嘴，再是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钻出来。终于，蛋壳崩裂为两半，伴随着凿空而来的叽叽尖叫，宣告一只灰色的小生命骄傲地来到世间。
兄妹俩都双手握拳，举在唇边，再相互击掌。久久的感动，连同爸爸妈妈，都沉浸在迎接一个自然界新生命的喜悦之中。
九
舍船登岸，再乘轮渡回到湿地公园大门前的停车场，已然是下午两点。
一家子就在一棵榕树的绿荫下，铺开瑜伽垫吃了随身带来的简易午餐。兄妹俩可是一刻都不安分。边吃边斗嘴，之后又追打起来，两人识别路边的一片果园，一棵棵低垂的绿枝上挂满果子，却个个都用塑料袋套着，难辨果实。妹妹猜是大青枣，哥哥猜是柠檬。
两人争执不下，各自下了赌注，妹妹要的是一只jellycat兔，哥哥要的是一只品牌充电宝。
正当两人围绕篱笆想寻隙钻进去，被爸爸拦住了。爸爸说，西边有扇园门，门边已经有指示牌，标注是番石榴！
两人跟着爸爸绕到西门口，果见上面立了一块牌子：番石榴（学名：Psidium guajava L.），别名芭乐、鸡屎果、喇叭番石榴等，为桃金娘科番石榴属的一种乔木植物。原产于热带美洲，后广泛分布于世界热带及亚热带地区，约17世纪末传入中国，在中国台湾、海南、广东、广西、福建等地均有栽培。其常生于荒地或低矮丘陵上，喜光，对土壤要求不高，耐旱亦耐湿，对土壤水分要求不严，花期一般15天，开花至小果历时20天。
两人打了一个平手，谁都没猜对。
回到停车场，收拾一应残余，上车。开上公路之后，爸爸道，番石榴和石榴都有一个石榴，却不是一类水果，番石榴是桃金娘科番石榴属，石榴是千屈菜科石榴属。带“番”字的食物原产地都在美洲，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如番茄、番薯、番荔枝，还有番梨——也就是菠萝，等等，你们看看，开放、互通有无有多么重要。其实石榴也算引进物种，只不过原产巴尔干半岛到伊朗一带，汉代丝绸之路的开拓者张骞出使西域，从那边的安石国得到榴种带回来，所以又叫安石榴。
妹妹兴奋道，正好我们今年的历史课本讲到了张骞出使西域。
哥哥则若有所思道，安石榴。我看到过这么一个名字，当时觉得有点怪。
副驾上的妈妈适时反身提点二位少年，读书就是这样的，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包括把书本知识跟社会实践相互打通。
妹妹朝妈妈做了个鬼脸道，你不是想要我们回家写一篇作文吧？
妈妈道，那要看你们是不是自觉。
哥哥道，我倒是有写篇东西的想法了。上两周，《红树林》杂志来了一位编辑到学校给我们做讲座，语文老师鼓励我们积极投稿呢。
爸爸从后视镜里，瞥见哥哥抿着嘴唇，这两天紧锁的眉头却舒展了。他给兰兰递过去一个微笑。兰兰朝后看看，咧开嘴没吱声。
玩累了，俩少年在后座先后睡着了。兰兰剥开一块黑巧克力，塞进丈夫的嘴里。苦尽甘来的滋润，在他口里洇开，心头荡漾。
回到家，哥哥脱下外衣扔进妈妈的洗衣筐，便钻进了卧室。妹妹也跑到自己的房间，将房门反锁了。
妈妈收拾好一家的换洗衣物浸泡。爸爸在卫生间脱光了，一把将脱下的衣裤递给门外的兰兰。
妈妈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瞥见是达爱妈妈发来的微信语音。她悄悄走到厨房，斟酌了一会儿，过几分钟，回了一段话。
爸爸冲凉时，从窗边高处摸洗头皂，不期在一只塑料杯子里摸出一件东西，拿在手里，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冲完凉，穿上衣服刚进客厅，兰兰便拉他到卧室道，跟你讲一件事。她打开手机，让他听一段语音。达爱妈妈的声音：报告你们一个好消息。摘星手环出了升级版，这种版本不仅性价比高，而且是植入式的；放心，只在肩胛处开一个小口植入，连微创都谈不上。科学发展太快了，看来这是一个趋势，将来也不用担心佩戴手环不许带入考场了。
再听兰兰的回复：谢谢达爱妈妈了，我和他爸爸商量过了，暂时没做这种考虑。
爸爸朝她伸出左手的大拇指。
爸爸随后从兜里掏出一件东西，兰兰叫道：呀，在卫生间发现的？哥哥的摘星手环啊！
兰兰没忍住，猛一闭眼，两滴泪晶莹地挂在她的眼角。
本期实习编辑：连加悦校改
作者简介
南翔，本名相南翔，教授、一级作家，发表各类文学作品数百万字。曾获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上海文学奖、北京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花地文学短篇小说金奖等，有作品翻译成英语、日语、德语、韩语、俄语、匈牙利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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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陈继业（兼）总编助理：刘虹
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8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