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忆1969年秋至1970年春汉北河开挖大会战——卢市团部汉川麻河(新堰)工段施工纪实
作者:沈中海

光阴一晃就是五十多年,人越老,心里的老往事越是清晰。现如今繁华安稳、河清水畅,每每路过汉北河,我总会想起1969年秋到1970年春那场全民上阵、战天斗地的挖河大会战。那一年我刚二十出头,血气方刚、浑身力气,跟着家乡队伍奔赴汉川麻河工地,亲身参与、亲手建设了这条造福江汉子孙的人工大河。
我们卢市、天门这片水土,自古文脉深厚、风气纯正,最出名的就是清代状元蒋立镛,本地人人敬重,代代相传状元文化。状元公当年金殿对策,一篇《治河策对》名扬朝野,提出“助淮以敞河,合黄淮以治漕”的治河主张,既论河道疏浚,又讲分洪导流,兼顾漕运与民生,思虑深远,切中治水根本。这篇策论,不只是朝堂上的一篇文章,更是留给我们家乡后人一份宝贵的治河思路。状元文化,也并不是什么虚浮的名头,它藏在策对的字里行间,落到乡土百姓做人干事的实处:崇文务实、体恤民生、标本兼治、久久为功。两百多年下来,这份厚重的文脉浸润着这一方百姓,也支撑着当年我们一锹一担,啃下汉北河开挖这块硬骨头。
状元公身在朝堂,始终没有忘记故土水患,还曾经回乡协助竟陵治理水涝。他在《治河策对》里面讲,治水不能只顾一时堵截,要疏浚主干、理顺支流,河道通畅,积水才有出路。这番道理,世世代代在民间口口相传。我们江汉平原地势低洼,水患难治,老人们闲谈的时候,时常说起蒋状元的治河见解,告诉后辈,治水是长久之功,不能图一时省事,要放眼长远,为民谋利。这种理念,慢慢就成了当地人心里默认的治河对策。
在汉北河没有开挖之前,我们天门、卢市、汉川接壤这一片,是典型的低洼水网地带,水系杂乱、河道淤塞,千百年来饱受水旱折磨。汛期积水排不出去,遍地汪洋、良田尽淹,一年收成打水漂;旱季河道干涸、沟渠断流,田地干裂、庄稼枯死,老百姓年年抗旱、岁岁防涝,一辈子靠天吃饭、苦熬度日。
祖祖辈辈的乡人,谨记蒋立镛《治河策对》里面“浚主干、通支流”的治河思路,凭着本土百姓吃苦耐劳、抱团实干的韧劲,从来不信天命、不惧天灾。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状元公当年纸上谋划治河良策,盼望水患根除;我们后世乡民,就要亲手开挖新河,把先辈的治河理想,一点点变成现实。
1969年,省里统一规划、统一调度,全面打响汉北河开挖全民大会战。这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江汉平原最大、最实在、最惠民的人工治水工程。整个会战,从一九六九年秋天动工,一直鏖战到一九七〇年的春天,历经秋冬两季,整整大半年。这条新河,主干疏通、支渠配套,正好印证了状元策对里疏浚导流、主次兼顾的治水理念。那时候没有大型机械、没有工程车队,整条大河,全是老百姓一锹一镐、一担一担,纯人力挖出来、挑出来、修出来的。
为了管好几十万民工队伍,保证施工有序、进度统一、质量过硬,当年全程实行军事化四级建制管理,规矩严、作风正、责任清,这套管理方式落地见效,也暗合了《治河策对》中统筹调度、分层施治的治理思路。
当时层级分得明明白白:
区级设团部,我们卢市区设立卢市团部,统管所有出征劳力、工段安排、工期调度和后勤保障;
各个小公社设营部,听从团部统一指挥;
各个生产大队设连部,承接具体施工任务;
各个生产队设排部,分片包干、定岗定责、人人到位。
团管营、营管连、连管排,一级抓一级、一级对一级负责,纪律严明、作风过硬、万众一心。整个工地场面壮阔红火,团、营、连、排各级阵地前,全都高高插着鲜艳的红旗,迎风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十里工地红旗招展、气势如虹,处处透着攻坚克难的昂扬士气。卢市团部驻地专门架设了高音广播,日夜循环播放励志口号、革命歌曲,实时播报各连队、各排的施工进度、先进事迹,表扬实干标兵、鼓舞全员干劲,枯燥繁重的劳作,就在嘹亮的广播声和飘扬的红旗映衬下,多了底气和斗志。这种抱团作战、令行禁止、务实干事的作风,正是状元文化里面家国担当在大型民生工程里最直接的体现,也是状元治河对策中“上下同心、综合治理”精神在民间的一次生动实践。

我记得非常真切,我们是1969年秋收结束之后正式上的工地。田里稻谷全部收完,农事清底,乡里一声号召,各村精壮劳力全部踊跃报名、整装出征。那时候的人思想单纯、觉悟高,不讲条件、不计得失,大家心里都明白:今天开挖汉北河,正是循着先辈治河的心愿,做一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大事。一场从秋到春的艰苦硬仗,就此拉开帷幕。
出征那天的情景,我一辈子忘不掉。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挑行李、自带粮草、自备工具。一根扁担两头挑,一头是铺盖、干粮、生活用品,一头是铁锹、洋镐、箢箕、绳索。没有车送、没有专人补给,全部徒步前行。一支支队伍浩浩荡荡开往工地,人人精神足、干劲满,满心都是改造山河、根治水患的热忱。
我们卢市团部负责的施工地段,就在汉川麻河工段。这段河道属于重点攻坚段,淤泥深、土层硬、开挖量大,是全段最难啃的硬骨头。刚到工地的时候,放眼望去全是荒滩杂草、烂泥洼地,光秃秃一片,什么设施都没有。我们民工全部自己动手、就地取材,砍杂木、搭工棚、铺稻草、围芦苇,搭起一片片简易草棚住所。
工棚条件简陋得很,四面透风、晴天闷热、雨天漏雨,地上铺一层稻草就是床铺,几十号人挤在一起住。秋冬时节,夜里寒气一天重过一天,待到深冬,江风刺骨、潮气重,铺盖常年都是凉冰冰、潮乎乎的。现在年轻人根本想象不到那种苦,但我们那一代人不怕苦、能扛事。吃苦耐劳、勤俭实干,正是状元耕读精神在普通人身上实实在在的传承。
上工之后,天天都是两头不见太阳。天蒙蒙亮就起身,简单喝点稀粥、啃点干粮,立马赶到河床上工;一直干到天黑看不清活路,才收工回棚。全程纯人工干活,挖土、凿土、清淤、挑土、平坡、筑堤,每一方土、每一寸河道,都是我们亲手干出来的。
当年施工有硬性标准、人人定额到位,每个民工每天必须完成五立方米的土方开挖、清运任务,不打折扣、不搞特殊,晴天雨天照常推进,人人铆足劲头抢工期、保进度。麻河工段淤泥最重、土质最差,施工难度远超其他工段。表层黑泥又黏又深,一脚踩下去陷得很深,拔脚都费劲;中层板结土硬得很,一镐下去只起一小块;底下又是树根乱石、老淤硬块,开挖特别费力。
寒冬腊月的河边,冷风如刀,湿气刺骨,是对我们最大的考验。从深秋走到寒冬,再熬到来年开春,漫长的工期里,所有人常年泡在冰水烂泥里干活,双腿终日不见干爽,很多人的腿胯、脚腕、脚后跟全都冻得开裂,一道道血口子,渗血流脓是家常便饭。冷风一吹、泥水一浸,钻心的疼,可没人敢停歇、没人敢掉队。简单用布条缠一缠、草灰抹一抹,咬牙硬扛,扛起扁担、握紧锹镐继续干活,只为按时完成每日土方定额,不拖连队后腿。
年轻力壮的男同志负责深挖硬凿,天天弯腰挥镐、挥锹不止,手上磨茧、磨破皮、流血结痂是常态,肩膀压得又红又肿,腰累得直不起来,没人叫苦、没人偷懒。年纪稍长的同志和女同志负责挑土运土,一担湿土百十来斤,扁担压得弯弯的,踩着泥泞小路来回奔波,一天往返上百趟,满身泥水、满身汗水,日复一日坚持到底。
大家互帮互助、彼此照应,年轻人帮年长的多分担、体力好的帮体力弱的多干活,排与排、连与连之间比干劲、比进度、比质量,团结一心、齐力攻坚。团部广播里天天播报各队伍的完成量,超额完成任务的连队被点名表扬,全员干劲更足,整个工地热火朝天、争先创优。这种守望相助、众志成城的氛围,也是状元文化中宽厚仁和、同心济世最鲜活的体现。

到了深冬季节,江风凛冽、气温极低,河边空旷无遮挡,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脸、刮手。我们双手冻得裂口流血、僵硬发麻,依旧紧握锹镐不停劳作;双脚天天泡在冰水烂泥里,长满冻疮、又肿又痛,开裂的伤口反复被泥水浸泡,溃烂发炎,依旧咬牙坚守岗位、按时上工。遇上阴雨天,工地满是积水烂泥,大家披着蓑衣、戴着草帽,顶风冒雨继续奋战,工期绝不耽误、任务绝不放松,每天的五立方土方定额坚决保质保量完成。就算到了冬末春初,寒意依旧没有褪去,早晚依旧寒凉,河堤之上,劳作一刻未停。
那时候伙食非常清淡,粗粮稀饭、咸菜素菜是常态,常年不见荤腥。大半年高强度的重体力劳动,满身伤痛、三餐清淡,全靠一身韧劲、一腔家国情怀撑着。我们那一代人,不求名、不求利、不图回报,心里就一个朴实念头:早点把河挖通,主干通畅,支流顺达,正应了蒋立镛《治河策对》疏浚导流的思路,家乡不再遭灾,百姓年年丰收,后辈安稳过日子。
军事化的严谨管理,定额化的施工标准,加上老百姓自发的吃苦耐劳、团结奉献,让我们卢市团部队伍作风过硬、施工扎实、质量可靠。从秋霜满地,到冬雪沾衣,再到春风渐起,所有河道坡度、河床深度、堤岸标准,全部严格按要求施工,不偷工、不敷衍、不糊弄。哪怕每日劳作再苦、伤口再痛,所有人都坚守良心干活,每一方土方都挖得规整、填得夯实。老一辈人常说,治水工程是千秋大业、良心工程,对得起土地、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后代。这一份踏实厚重,也正是状元文化里厚德立身、勤政为民的朴实准则。
经过一九六九年秋天到一九七〇年春天整整一个秋冬的艰苦鏖战,红旗始终飘扬工段一线,广播声声鼓舞人心,全体民工忍着伤痛、日夜坚守,日复一日拼进度、保质量,圆满完成了汉川麻河工段全部开挖、清淤、筑堤、平整任务,高质量完成会战交付的使命任务。随着汉北河全线贯通,主干大河畅流,配套沟渠纵横,江汉北部水系彻底理顺,千年水患得到根治,涝能排、旱能灌,荒滩变良田、洼地变沃土,一方水土从此安澜平稳、岁岁丰收。两百多年前蒋立镛《治河策对》里面的治水构想,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慢慢化作了眼前实实在在的山河新貌。
转眼五十多年过去,当年二十出头的热血青年,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昔日泥泞喧嚣、红旗猎猎、人声鼎沸的工地,如今河清水畅、堤固岸绿、田畴连片、乡村安宁。岁月变了、山河变了、生活变了,但我们这一代人刻在骨子里的奋斗精神没有变,当年战天斗地、实干为民的初心没有变,代代传承的状元文脉,更是从未中断、历久弥新。
回望这段峥嵘岁月,我深深体会:状元公一篇《治河策对》,为后世指明治水方略;深厚的状元文化,涵养一方百姓实干为民的品格。二者相辅相成,就是我们本土传承发展最好的对策:读先贤良策,行实干之功,怀为民之心,兴乡土之利。前人纸上论治水,后人躬身改山河。当年汉北河会战,正是我们老一辈乡民,以血肉之躯、满身伤痛践行先贤治河理想,用双肩扛起家乡振兴的重任。

今天我写下这篇纪实回忆,只为真实还原1969年秋至1970年春汉北河大会战的真实场景,留存卢市团部在汉川麻河工段的奋斗足迹,把那段红旗引路、全员攻坚、以苦为乐的岁月定格留存,将状元治河文脉与乡土实干精神一并记录下来,留给后人品读。不忘来时治水苦,方得今日山河安。这段用汗水、伤痛和青春换来的千秋基业,这份承继先贤、实干兴民的精神,必将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润泽江汉、造福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