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现如今日子富了，家里啥摆设都有，鲜花假花随处能见，不值啥稀奇。可我这一辈子，最记挂、最难忘的，还是七十年代末家里那一朵粉色塑料月季花。隔了四十多年，我闭眼都能想出来：粉嫩嫩的花瓣，生生亮亮，底下配着三片端正的绿叶子，不繁不杂，看着逼真得很，跟塬上野地开出来的真花儿一模一样。
那是集体劳作的年月，土地还没下放，庄户人全凭挣工分过日子。年年岁岁土里刨食，口粮紧、日子抠，家家都是穷光景。那时候的乡下人，一辈子就图个肚子不饿、身上不冷，谁也不懂啥浪漫、啥景致。一天到晚就是下地、出力、挣工分，日子过得干巴巴、硬邦邦，屋里屋外没有一点亮色。 就在那样紧巴巴的苦年月，我父亲的一个农民朋友，专程来家里串门看我大。
那位叔就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实本分，一辈子跟田地打交道。我现在记不清他姓甚名谁，也说不清我大是啥时候、在哪搭认得的他，只记得他是个厚道人。那年他来咱家，手里没拿粮、没拿馍，就揣着这一朵塑料月季花，算是给穷家带的一点心意。
那朵花真是好看。粉色花瓣层层软软，颜色匀净，不艳不飘，底下整整齐齐拖着三片翠绿叶子，鲜亮、精神，看着跟真的月季花没啥两样。在那个啥都缺、啥都简陋的年代，这一朵花，简直就是咱农家屋里最金贵的物件。
那天花一进门，我妹子眼睛一下就亮了，欢喜得不行，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舍不得松手。我母亲也稀罕得很，脸上露出平日少见的笑。咱农家穷，屋里四壁空空，墙是旧土墙，地是硬土地，桌椅都是老旧木头的，常年灰扑扑、黑漆漆。从来没有一件鲜亮好看的东西。
家里没花瓶，啥像样家什都没有。我妹子寻出家里一个旧棕色玻璃瓶，是平日里攒下来舍不得扔的空瓶子。她细心地接满清水，灌得满满当当，把这朵带三片绿叶的粉月季稳稳插进去，端端正正立着。
家里头唯一能拿出手、最体面的一件家具，就是我父母亲当年结婚陪嫁的老式双斗桌子。桌面厚实油光，桌身前边安着两个抽屉，乡下都叫“双斗”，木纹磨得温润发亮，边角带着常年使用磨出来的圆痕，是屋里最整齐干净的一处地方。母亲爱惜得很，专门把这瓶花摆在双斗桌的桌盖正中间。 就这一朵粉花、三片绿叶、一瓶清水，硬生生把咱灰扑扑的土屋衬得活泛起来。屋里一下子有了气色，有了活味，有了一点点过日子的温柔光景。 那时候拍照是天大的稀罕事，乡下人一辈子拍不了两三回。后来村上有人照相，我妹子特意拿着这朵花，右手高高举着粉色月季，三片绿叶搭在手边，照了一张相。那时候人没见过镜头，也不会笑、不会摆姿势，相片里人呆呆的、愣愣的，朴实得很。可就因为手里这朵花，那张旧照片看着格外温存，格外耐看。 我妹子那时候岁数小，脸皮薄，心软腼腆。她有个要好的闺蜜，常来家里耍，次次盯着双斗桌上这朵花看，嘴里绕来绕去，几回暗示想要拿走。
我妹子心里万般舍不得，这是家里唯一的好看物件，也是她小时候最欢喜的念想，可她不好意思拒绝人，闷在心里犯难。
我母亲心亮眼明，啥都看透了。她一辈子厚道，乡里乡亲借啥东西、帮啥忙，从来大方得很。旁人借农具、借米面、借家什，她从没小气过。可她心里清楚：咱农家太穷了，家里啥都没有，娃娃们从小到大没啥稀罕玩意儿，没啥可心的东西。 那天母亲就直截了当、实实在在替娃说了话：
“你这娃咋好意思开口！俺家穷得啥都没有，娃们从小没享过啥福，就剩这一朵月季花当个念想。你平时爱照相，拿这花拍照耍也就罢了，还想着把花拿走？俺屋里空空荡荡，就这一点颜色，你都忍心要？”
话说得实在、朴素，句句都是穷人家过日子的真心。对方听了也再不言语，默默作罢。
我后来长大，也问过母亲，记不认得我大这个朋友、说不清人家根底。母亲年岁大了，记性模糊，也说不上来啥缘由，只记得是个老实庄稼人，心肠软、心思细。
我常常回想这桩旧事，心里感慨万千。
七十年代末，人刚能勉强吃饱肚子，日子还紧紧巴巴。所有庄户人想的都是种地、挣工分、养家糊口，谁还有心思看花、赏景？可这位普通农民朋友，偏偏在苦日子里揣着一份细腻，揣着一份旁人没有的浪漫。
他送的不是一朵假花，是那个贫瘠年代里，普通人对好日子的一点向往、一点盼头、一点热爱。
几十年风刮雨淋，老屋旧家具早旧了，棕色玻璃瓶早不见了，花也早早找不到了。可我脑子里永远清清楚楚：棕色瓶子、满瓶清水、老式双斗桌、粉色月季、三片绿叶。
那是咱穷家岁月里，最朴素、最珍贵、最动人的一抹春色。
人这辈子可以忘富贵、忘热闹，唯独忘不了穷日子里的一点甜、一点亮、一点温柔光景。这一朵塑料月季花，就是我记忆深处，老塬乡村最踏实、最动人的人间温柔。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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