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带着我从厂区一路往里走。现代化的生产车间、原料区、实验室和产品区逐一呈现在眼前,工作人员在各自的区域忙碌,生产、检测都有清晰的流程,各类肉苁蓉产品也已经从原料延伸到不同的产品形态。她一边走,一边向我介绍种植、加工、检测和研发,遇到一些我不熟悉的地方,她会停下来解释几句。那些从她嘴里自然说出的专业内容,让我几次想起十多年前认识她时的样子。那时的金丽云,主要从事服装和体育用品销售。她是江西人,很早来到广州打拼。我们认识多年,我知道她爽快、干练,做事有决断,也知道她不肯轻易认输。但即使如此,我也从未想到,十多年以后,她的人生会和5000公里之外的新疆和田如此紧密地联系起来。如今,她和团队已经在那里建设了10万亩肉苁蓉种植基地,肉苁蓉年产量约2万吨,并逐步形成从荒漠种植、采收,到加工、检测和研发的产业体系。站在眼前这座颇具规模的工厂里,我真正好奇的反而不是这些已经完成的数字,而是这一切究竟从哪里开始。为什么是新疆?为什么是肉苁蓉?一个已经在广州站稳脚跟的人,为何又走向新疆大漠,又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多年前,一位朋友正在新疆种植肉苁蓉,希望她能够一起参与。那时候,金丽云没有去过新疆,对肉苁蓉也谈不上了解。朋友找到她以后,她决定参与,第二天便把第一期500亩项目所需要的资金转了过去。我听到这里,不免有些惊讶。一个从未真正接触过的行业,一片5000公里之外的陌生土地,她当时怎么敢迈出这一步?她谈起当年的决定,语气很平常。可听她说着,我却想起了她更早的经历。1994年,19岁的金丽云从江西来到广东,和同学坐了四天三夜的长途汽车抵达从化,从一名普通打工者开始生活。为了继续学习,她一边工作,一边读会计,骑着一辆从二手市场买来的自行车,在单位和学校之间往返了三年。创业最艰难的时候,她白天守店,晚上兼职补贴经营,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为了进货,又常常凌晨4点坐车去广州。多年以后,她再次走向远方。新疆最初的500亩,很快变成5000亩、39200亩,10万亩一步一步扩展。随着投入越来越深,她开始频繁往返广州与新疆,也真正走进了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到了那里,她才发现,资料上的亩数和真正踩在脚下的土地完全是两回事。那里干旱少雨,大片黄沙延伸出去,普通植物很难生长。水从哪里来,树怎样种活,肉苁蓉怎么接种,几年以后怎样采挖,鲜品又如何运出新疆,每一个问题都需要重新面对。她跟我讲起肉苁蓉的生长,我才知道,要种肉苁蓉,首先要种的其实是梭梭。肉苁蓉是一种寄生植物,需要依附梭梭等荒漠植物的根系生长。梭梭耐旱,根系可以深入沙土,本身又具有防风固沙作用。只有等梭梭逐渐扎下根,种植人员才能将细小的肉苁蓉种子接种到它的根部。接种以后,剩下的是漫长的等待。从种下梭梭,到肉苁蓉生长、成熟、采挖,前后往往需要五年左右。成熟后的肉苁蓉依然埋在地下,有些深达一米甚至更深,因为生长方向并不完全固定,真正采挖时,当地农户还要凭经验一点一点扒开沙土寻找。听她说到这里,我对“10万亩”这个数字有了不同的理解。土地可以用亩数计算,但真正构成这片基地的,是一棵棵梭梭、一次次接种、几年等待,以及无数人的劳作。最初的一次投资,也是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变成了一项长期事业。梭梭能够防风固沙,肉苁蓉又具有现实的产业价值,种植规模扩大以后,当地农户也由此被连接进这条产业链。做得越深,她看到的就越不只是一门生意。只是,沙漠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认定了方向,就把路变得容易。我问她,这十多年里,有没有哪一次损失,到今天还记得特别清楚。鲜肉苁蓉含水量很高,从新疆和田长途运往广州,对保鲜和温度控制的要求非常高。有一次,整整十吨刚刚从地里采挖出来的鲜肉苁蓉装车运往广州从化,途中因为温度没有控制好,等车辆抵达时,货物已经全部腐坏,只能报废。我看着她那双已有风霜痕迹的眼睛,却觉得“可惜”两个字,远远道不尽她当时的感受。那不是十吨普通货物。梭梭要先在荒漠里活下来,肉苁蓉再完成接种,在看不见的沙土下面一年一年生长。农户浇灌、看护,等上几年,到了采收的时候,再一株一株从沙土里把它们挖出来。几年的时间,土地、人工和资金,最后却因为运输中的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全部失去。可想而知,有多心痛。可她没有在这件事上说太多苦。我感受到的,反而是那份平静下面的坚韧。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问题来了,就解决问题。她接着说:“这些年,我们交了太多学费了。每个环节都交了很多学费,我们都是这样摸爬滚打出来的。”那次损失以后,保鲜怎么做、温度怎么控制、长途运输中的各个环节怎样衔接,都要重新研究。过去不知道的问题,只能通过实践一点一点弄明白。后来逐渐稳定下来的运输和操作流程,很多正是这样用代价磨出来的。我那时忽然觉得,一个人的顽强,未必总是表现为慷慨激昂。真正的顽强往往是沉静的。文字和语言有时显得很有限,一句“可惜”,一句“交学费”,背后其实是她多年奋斗与经历的缩影。并不是那些代价已经变轻,而是过往的风霜没有使她停下。她只是一次又一次,把走过的坎留在身后,继续向前,再继续向前。种植达到一定规模以后,新的问题随之而来。肉苁蓉能够种出来,只完成了前半程。原料品质究竟怎么样,不同批次能不能保持稳定,核心成分达到什么水平,加工过程中如何控制品质,又怎样把原料开发成成熟产品,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单纯种植的范围。2023年前后,金丽云开始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到生产加工、质量控制和产品研发上。厂房规划、设备配置、原料检测、标准建立,对她而言又是一片需要重新进入的领域。现代化生产车间、实验室和研发团队逐渐形成,企业也开始与高校、科研机构以及专业检测机构开展合作,相关研发涉及中国中医科学院、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华南理工大学食品研究院等科研力量,并通过SGS等第三方机构开展检测。我跟着她走进实验室时,对这种变化的感受尤其强烈。她和我谈检测指标,也谈不同原料和加工环节之间的关系。很多知识并不是她原来就会的,但如今已经成为她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一个人可以凭胆识进入陌生领域,但真正走得长远,靠的还是不断学习。金丽云年轻时半工半读学习会计,事业稳定后又进入中山大学学习经营管理。到了新疆,她依然如此。从种植到加工,再到检测和研发,每往前一步,她都在重新学习。
后来,第三方检测结果出来了。相关资料显示,送检的肉苁蓉原料中,松果菊苷和毛蕊花糖苷等核心指标达到《中国药典》相关标准的4倍以上。说到第一次看到结果时的心情,她依然露出激动的神情:“就觉得,有点热血沸腾的感觉,因为真的很不容易。对我内心来说,是一个很有福报的事情,所以我觉得选这个,我不后悔。”检测报告上只是几个数字,可对于她来说,那里面有汗水有泪,有一次又一次广州与新疆之间的往返,有沙漠里的梭梭,有在地下等待数年的肉苁蓉,有团队众人奋斗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所以她说“我不后悔”的时候,我没有再追问,因为我知道,她走过来的这一路,已经足够说明许多。翻看她这些年的经历,我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她做公益,并不是事业有成以后忽然多出来的一项安排,而是一件已经持续很多年的事情。2012年,她回到江西兴田学校,捐赠篮球架、篮球场和乒乓球台;2013年,又向江西赣州的学校捐赠篮球场及体育器材;2014年,向江西赣南师范学院捐赠体育用品和空调;2021年,她再次回到家乡,为兴田中学捐建篮球场。疫情期间,她也参与防疫物资捐赠,在从化则通过公益仓库等方式帮助困难群体实现一些具体的“微心愿”。她尤其关注妇女和儿童。相关材料中记录了她帮助下岗女工调整就业状态、重新寻找工作,参与社区妇女儿童活动,并支持关爱女孩等公益行动。2022年4月,经从化区妇联认定,她所在企业成立了从化区首家“妇女微家”工作站,随后又陆续为女性职工组织培训、团建、家庭与工作疏导、消防学习以及公益捐赠等活动。这些持续多年的投入,也得到了社会认可。她先后担任从化区第三届政协委员、从化区妇联兼职副主席,2024年获评“广州市三八红旗手”。这些身份和荣誉当然值得记录,但真正让我在意的,还是荣誉背后的那些具体事情。一个篮球场、一批体育器材、一件御寒的衣服,一个重新找到工作的女性,一些得到帮助的孩子。它们并不宏大,却很具体。她自己也曾经是那个从农村走出来、没有多少资源的年轻女孩。19岁来到从化时,她只是一个普通打工者。半工半读期间,她得到过单位领导在工作时间上的照顾;刚开始创业,也得到过朋友和同行的帮助。官方事迹材料里记录过她一句很朴素的话:“奉献爱心,回报社会,是企业家应该做的。”知道她早年的经历以后,我再看这些公益行为,反而觉得其中有一种自然的延续。曾经有人在她需要的时候伸过手,后来有了能力,她也愿意把这样的善意递给别人。那天离开工厂前,我又回头看了看眼前的车间和实验室。我觉得,眼前这个人既和十多年前一样,又已经很不一样。不一样的是,她走的已经不再只是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她把事业扎进大漠,也把责任延伸到更远的地方,为防风固沙和荒漠生态建设尽一份力,也在公益事业中,把自己的善意带给更多人。它的大部分生命都埋在沙土之下,依附梭梭的根系,在干旱与风沙中缓慢生长。几年之后,它才从荒漠中破土而出,抽出花序,在一片苍茫里开出明亮的花。这样的生命,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沉默的力量。它不喧哗,也不急于被看见,只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向下扎根,再一点一点向上生长。
作者丨饶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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