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落笔，江河为卷 

—— 兰馨草堂《秦岭水脉》创作访谈十六问（下集）

受访人：兰馨草堂 

采访人：云蒙山人

编者按：

长篇系列纪实散文《秦岭水脉》，2026 年 7 月 10 日于《禹平文学》开启连载，现已刊发三卷共 42 期。第四卷《大江东去》即将连载推出，与广大读者见面。这套丛书以洛河、丹江两条秦岭江河为原点，贯通黄河、长江，融地理纪实、人文考据、乡土叙事与时代观察，铺展纵横千年的华夏水脉长卷。云蒙山人萧军围绕创作缘起、主旨立意、全书体例、文本特色、修订设想等话题，同时延伸探讨 “新文明书写” 文体实践、民间个体叙事、现实议题写作分寸，与作者兰馨草堂展开深度对谈，分上下两集刊发。今天刊发下集。

对谈下集：

九问：田野采风的现实困境：消逝的遗址与正在流变的口述记忆

萧军：在《秦岭水脉》的写作当中，很多遗址、旧迹已经被水库淹没、被岁月风化，不少亲历者也年事已高，很多口述记忆正在慢慢消逝。在实地田野工作中，哪些现实困境对您触动最深？面对部分已经不复存在的历史现场，纪实散文创作该如何把握虚实的边界？

乐俊峰：

田野行走带给我的触动，不只是山河壮阔，还有一种很强的紧迫感。丹江库区蓄水之后，大量商周、楚文化古遗址永沉水底，只能依靠考古勘探报告、残存岸边的断崖遗迹，再结合当地老人的回忆去拼凑旧日图景；洛河河谷不少古渡口、古道，或是被城市建设覆盖，或是被草木彻底掩埋，实地踏勘已经找不到完整遗存。

更让人惋惜的是人。许多掌握世代口传记忆的老船工、老移民、老护林人年事已高，一些记忆随着他们的离去就此消散。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田野走访，带有一点抢救式记录的意味。

面对已经消失的历史现场，纪实散文有一条不能逾越的底线：不虚构实景，不凭空复原已经消失的场面。我不会去想象、描摹已经淹没的古城热闹喧嚣，而是如实书写 “遗迹的缺席”。把考古报告、文物残片、老人的口述互为印证，把 “遗址不在了，但记忆还留存” 这件事本身写出来。

口述记忆本身也是流动变化的，同一个历史事件，不同亲历者回忆会出现细节出入。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多方比对，区分哪些是史实内核，哪些是经过岁月加工的个人感受。口述不能直接等同于史料，但口述里的情绪、感受、生活细节，恰恰是地方志不会记录的，这也是田野走访不可替代的价值。

十问：纪实写作如何把握现实议题的分寸

萧军：整套丛书不只是回望古代历史，也直面当代现实，大量写到水污染、水土流失、库区移民、产业取舍、非遗传承困境等现实难题。书写带有现实敏感性的生态纪实散文，您如何把握写作分寸？怎样避免滑入一味歌颂，或是片面批判这两种写作陷阱？

乐俊峰：

我在后记里写过自己的写作立场：“褒扬而不粉饰，反思而不虚无。”江河现实本身就是复杂的多面体，不存在非黑即白的简单答案。水源地守护有举世瞩目的成就，但同时也伴随产业受限、人才流失的现实困境；生态修复取得显著成效，但旅游开发、非遗断层的难题依旧客观存在。

想要把握分寸，第一就是忠于现场，拒绝预设立场。走访一地，既要看治理的成果，也要主动去倾听现实的矛盾，不拿着先入为主的结论去裁剪现实素材。写丹江，我既要写护水的伟大奉献，也如实记录水源地经济短板；写黄河，既书写调水调沙的工程奇迹，也不回避历史上断流的沉痛警示；写长江大保护，既写禁渔之后生态复苏，也写出渔民转业过程中实实在在的阵痛。

第二，拒绝二元化简单评判。很多问题不是简单的 “对与错”。过去粗放开发带来生态伤痕，但放在特定时代背景下，那也是一代人谋求生存的选择；今天的生态保护成效显著，但也伴随着现实的牺牲与代价。我不会做居高临下的批判，而是把事件放回它所处的时代环境中，去展现人水关系漫长的博弈、反思与迭代。

文学可以共情，但不能歪曲事实。现实议题的纪实写作，共情来自真实，力量也来自真实。

十一问：知识密度与大众阅读的平衡难题

萧军：书中融合水文地质、考古、地方志、民间口述、人文思辨多重内容，知识密度很高，有读者评价内容厚重，也有部分普通读者反馈存在阅读门槛。在连载创作阶段，您如何平衡专业考据内容与大众通俗阅读体验？为弥合二者之间的鸿沟，做过哪些取舍？

乐俊峰：

这套文本天然自带门槛。写江河绕不开地质、水文、考古，完全去掉专业内容，河流就失去了科学根基；但大段堆砌专业术语，又会把普通读者挡在门外。我的取舍原则是：保留核心事实，转化表达方式，把硬核知识融入叙事场景，少用孤立的大块说明。

举个例子，我不会直接抛出一长串地层、水文监测数据表，而是把数据放到人物的行动场景之中：护源员记录本上的监测数字、考古探方里出土的器物、监测站工作人员一整夜的采样工作，借人的故事带出专业信息。把冰冷的指标，变成可感知的现场。

连载的时候做过不少调整：连载版本会拆分大段考证，利用辑尾、小专题把部分偏硬核的背景材料做模块化处理；尽量少直接摘抄原始典籍的大段古文，改用转述，关键引文以简短形式点缀。但我也有坚守的底线：不会为了追求通俗，简化、篡改史实与科学结论。

当然，也不可能做到让所有读者完全零门槛。我期待的读者，是愿意多一点耐心，跟随文字走进河谷遗址的人。如果读者只想读轻松的风景游记，那这本书确实不完全适配，这也是文体本身自带的局限。

十二问：面向青少年读者：江河纪实如何实现价值引导，避免说教

萧军：您提到这套作品也希望能够服务青少年读者。书写江河题材，很容易滑向说教式的家国宣讲。在写作当中，您是如何做到把生态观念、家国情怀融入叙事，避免直白的口号式教育？

乐俊峰：

我一直警惕口号式的宣教。家国情怀、生态保护，不适合作为结论直接塞给读者，尤其对于青少年。最好的价值引导，是依靠具象的人、物、故事去感受。

全书尽量少出现大段评判式的论断，多呈现场景：护源员赤脚踩进溪流感知水流的画面、移民搬迁时回望故土的眼神、陶片上留存的河曲纹路、黄土高原退耕还林之后漫山柠条。用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细节来传递力量，而不是直接告诉读者 “要热爱山河”。

同时我也坚持，不对青少年只展示完美浪漫的山河图景。我不回避复杂现实：不只写风光壮美，也写水土流失、搬迁的苦难，让年轻人看到真实、立体的江河。真实是最好的教育，江河不只有诗意风光，也承载苦难、牺牲与挣扎。

我期待青少年读完之后，不是记住几句标语，而是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江河文明不是书本概念，而是由无数普通人的命运共同构成。

十三问读者反馈

萧军：作品陆续发布的过程中，读者和朋友给予怎样的评价，您是否认同？

乐俊峰：

连载以来反馈大致分为几类。

一部分文史地理爱好者评价：“把地理、考古、民间传说、当代生态揉在一起，读起来不枯燥，很多过去零散的知识点被一条河流串起来。” 很多读者反馈，读完才意识到，秦岭的价值不只高山，更在于一条条奔涌出去的江河。

来自陕豫鄂地方的读者，尤其是丹江、黄河沿岸的本土读者，感触最深。不少移民、护河人后代留言，说读到父辈的经历，看见了被文字记录的故土记忆，这是让我最受触动的评价。

也收到文学界朋友的中肯意见：认可纪实立意与人文厚度，但指出上面我提到的几个问题，史料堆砌、部分段落抒情偏满，人物分布不均衡。

大部分评价我是认同的。读者有两类期待，一类希望多故事、少资料；一类希望史料扎实，不能过度文学化。这种矛盾本身就是这类跨文体写作的难点。赞美我接纳，批评的意见，我全部收集，作为未来修订的重要参考。当然，也有个别读者把它当作纯粹的游记，期待大量写景，而本书更偏重文明叙事，这部分心理预期的错位，也是我后续可以在开篇序言进一步引导的。

十四问改进设想

萧军：如果重新完成这部作品，您对主旨提炼、体例架构、语言风格、插图配备会有怎样的设想，会在哪些方面实现突破或者说超越？

乐俊峰：

如果整体修订成书，我会在几个维度优化。

第一，主旨提炼：强化全书总纲。现在各卷主旨清晰，但缺少一部统摄全部《秦岭水脉》的总序，把 “秦岭作为中央水塔，江河作为文明纽带” 总命题讲透。各卷序言进一步压缩，提炼核心设问，让读者翻开就知道这一卷要探讨什么，减少文字铺陈。

第二，体例架构：统一规范，消除重复。全书统一名词、术语，删掉跨卷重复的哲理表述；增设总目录，各卷增设 “人物索引、地名索引”。把连载时期拆分的章节重新归并，区分主文与附录，把部分大段的资料性文字移入附录，保护正文散文阅读节奏。另外，补充跨卷对照，在洛河、黄河、丹江、规划中的《大江东去》之间建立互见注释，让整套书的内在关联更加清晰。

第三，语言风格：做 “减法”。适度压缩部分铺陈式抒情，给纪实细节更多空间。减少同类意象反复出现；史料考据尽量化入叙事，少大段直接摘抄典籍原文，用转述 + 脚注的形式处理，兼顾严谨与可读性。让人物对话、现场观察成为叙事的主要驱动力。

第四，插图配备：图文互证，拒绝装饰性美图。不追求单纯风景照片。计划四类配图：①流域地理示意图；②考古器物、碑刻、老档案实拍；③走访纪实人像：护源员、移民、手艺人现场照片；④地层剖面、河道变迁手绘图。每幅图配简短图说，图片服务文本，不是简单美化版面。

突破方向：进一步平衡 “宏大文明叙事” 和 “个体普通人命运”。在现有基础上，补充更多小人物的生命切片，让江河文明，落实到更多普通人的悲欢；同时，强化横向对比，把洛河、丹江、黄河、长江的人水故事互相参照，真正实现整套丛书的对话，而不仅仅一卷卷独立文本。

十五问补充说明

萧军：关于这部作品，您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告知读者朋友的细节问题？

乐俊峰：

有几点，想跟读者做个说明。

第一，体裁定位。《秦岭水脉》是纪实散文，不是严谨考古专著，也不是地方志汇编。我尽可能做到地名、事件、数据多方核对，但田野口述本身就存在版本差异，部分地方传说有不同说法，书中采用的是主流采信版本，欢迎方家指正勘误。

第二，连载状态。目前三卷《洛水汤汤》《黄河奔涌》《丹江泱泱》在《禹平文学》连载完毕，第四卷《大江东去》即将推出，但整套《秦岭水脉》并未全部完稿，还有《渭河》《北洛河》等分卷待走访写作。现在刊发的是连载本，不等于最终成书定稿，成书还会有大规模修订。

第三，创作底色。全书始终坚持双重视角：既书写山河的壮美辉煌，也不回避伤痛。写黄河，既写彩陶与治河智慧，也写断流的警示；写丹江，既写南水北调的伟业，也写移民的离别、产业转型的困境；待到撰写《大江东去》，也会既书写稻作文明的璀璨，也直面近代生态透支的沉重过往。我拒绝一味的赞歌式书写，坚持 “褒扬而不粉饰，反思而不虚无”。

第四，书中大量人物，护河员、移民、匠人，大多来自实地访谈。很多平凡人没有被史书记录，我希望用文字为这些 “河之子民” 留下记录，这也是写作非常重要的初心。

最后，感谢一路阅读、指正的广大读者。江河奔流不息，人的认识也在迭代，期待更多读者走进秦岭河谷，去亲眼看一看这些流淌的文明。

十六问：未来写作，题材边界与写作空白

萧军：按照规划，丛书接下来会继续完成渭河、北洛河等分卷，依旧扎根秦岭水系。长远来看，您是否会跳出秦岭地域，把这套江河纪实的写作范式，拓展到国内其他流域？放眼国内文学创作，您认为当代江河纪实散文，还有哪些值得挖掘的写作空白？

乐俊峰：

短期之内，我的重心依旧会完整做完《秦岭水脉》整套丛书，把渭河、北洛河写完，把秦岭中央水塔这一整套水系叙事闭环。

长远来看，不排斥向外拓展，但不会简单复制模式。如果走向其他流域，我不会机械照搬‘地理根系 — 历史年轮 — 人文肌理 — 生态之问’这套现成框架，每个流域有自己独有的山河性格，写作结构也要随之生长，不能拿一个模板去套所有江河。

说到国内江河纪实散文的写作空白，我个人觉得有三处。

第一，很多江河写作，重上游风光、重历史典故，缺少对中下游普通县域、乡间支流的深度田野书写。大家爱写大江大名川，但是无数中小支流，承载着地方烟火，却很少被系统记录。

第二，很多作品偏重古代历史，对现当代普通人的江河生命史挖掘不足。护林护水人、老航运从业者、库区搬迁群众，大量普通人与河流的生命故事，散落在民间，缺少系统的文学留存。

第三，自然科学和人文文学的深度融合还比较稀缺。要么是纯粹科普报告，缺少文学温度；要么是纯抒情散文，缺少地质、水文、考古的扎实底座。把地质科考、考古发掘、民间烟火、文学思辨真正熔于一炉的文本，依旧有很大开拓空间。

江河生生不息，江河的故事也写不尽。我希望我的写作，只是一个开始，期待更多写作者走到河畔，去记录一条条大小河流鲜活的生命。

访谈后记

灯下对谈， 兰馨草堂 娓娓道来《秦岭水脉》的创作心路，心中颇多感慨。行走秦岭，以水为线索，叩问山河，记录人间，这不仅是一场文学写作，更是一场对故土祖脉深情的回望。从源头冰川到江河归处，从史前陶纹到当代护河人的脚印，作家以脚步为笔，以江河为卷，打捞散落在河谷之间的文明记忆。期待《秦岭水脉》全部完成之日，一卷在手，便可随文字穿行千山万水，聆听秦岭万千流水的诉说。

 《秦岭水脉》内容简介

秦岭，为华夏南北分水岭，亦是江河文明的隐秘源头。本书以秦岭腹地两大源流 —— 洛河、丹江为原点，循着水流自然脉络，一路溯源远行，贯通黄河、长江两大母亲河，以《洛水汤汤》《黄河奔涌》《丹江泱泱》《大江东去》四卷架构，铺展一幅跨越南北、纵横千年的华夏水脉长卷。

作者行走山河沿线，踏访流域故土，打捞隐匿于流水间的岁月记忆。书写洛河浸润的河洛文脉、商於大地的千年风物；记录丹江作为南水北调核心水源地，一方水土的守望与奉献、变迁与新生；俯瞰黄河奔腾千年的厚重底蕴与生态蝶变；追随丹水东流，邂逅长江万里的辽阔气韵与南北人文交融的万千气象。

全书融地理纪实、人文考据、乡土叙事与时代观察于一体，以一隅秦岭水脉，映照九州山河格局。从涓涓山泉到万里大江，从古老文明到当代新生，用温润厚重的纪实笔触，书写山河永续、生生不息的华夏风骨，诠释秦岭水脉滋养神州、贯通南北的家国底蕴与文明力量。

卷一《洛水汤汤》

一山藏源流，一水启河洛。洛河自秦岭深山蜿蜒启程，穿过商洛群山，漫过中原沃野。千年流水载着上古传说、乡土烟火，带着秦岭质朴风骨一路向北。细碎涟漪里，藏着中原文明最初的根脉。

卷二《黄河奔涌》

洛水归流，汇入大河万里波涛。黄土厚土镌刻岁月沧桑，大河翻涌见证时代更迭。行走黄河两岸，目睹生态重塑，山河焕新。滔滔黄水之间，沉淀着中华民族顽强不屈的民族底气。

卷三《丹江泱泱》

商山叠翠，丹水悠长。这条秦岭深处的江水，承载着商於千年往事。库区百姓守望青山，舍弃故土护一江清水。悠悠碧波告别故土向北远行，平凡乡亲的奉献，化作跨越南北无声的家国深情。

卷四《大江东去》

丹水辗转东流，奔赴浩荡长江。秦岭涓滴山泉，融汇南国万里烟波。南北风物在此相逢，山河岁月绵延不息。由一隅深山放眼华夏全域，读懂江河滋养神州大地的磅礴力量。

推荐语：

以秦岭为骨，以江河为脉，以步履为笔，以岁月为墨。兰馨草堂长篇纪实散文《秦岭水脉》跳出传统山水书写的桎梏，立足洛河、丹江两大秦岭源流，贯通黄河、长江两大华夏水系，将地质演化、千年文脉、乡土烟火与时代生态蝶变熔于一炉。五年田野踏勘，两年伏案深耕，作者穿行河谷街巷、走访市井民生、考据史料档案，打捞被时光湮没的山河记忆与凡人故事。不刻意颂赞，不片面批判，以褒扬而不粉饰，反思而不虚无的创作立场，构建起行走、考据、思辨三位一体的新文明书写范式。一卷山河长卷，半部华夏水脉文明，在流水奔涌间，读懂人与自然共生的千年智慧，看见秦岭祖脉滋养神州的磅礴底气与生生不息的华夏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