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格尔泰的夏天
文/芦国莲

鸿格尔泰,听到这个名字,就想到辽阔的草原,名字是他的父亲起的,取蒙语里“辽阔”与“山峰”的意思。可这孩子生在西宁,枕着湟水河的涛声长大,倒先学会了用青海话喊“阿米”。六岁,正是满脑子“为什么”的年纪,他蹲在院墙根下看蚂蚁搬家,忽然仰起脸,用沾着泥巴的手指戳戳我的膝盖:“奶奶,草原上的蚂蚁,也是排队走的吗?”

我正择着香豆,水珠滴在围裙上。“草原上啊,”我望着远处黛青色的山峦,“风比蚂蚁多,草比风多,天比草多。蚂蚁走散了,就顺着草茎爬回来。”
他似懂非懂,却从此记住了“草原”两个字。那些日子,他追着放羊的尕叔问:“羊认不认得回家的路?”尕叔摘下草帽扇风:“羊不认路,领头羊认。”他又跑到打酥油的姑姑跟前:“酥油花和酥油茶,是亲姊妹吗?”姑姑笑着舀一勺奶皮子抹他鼻尖:“馋嘴的娃,啥都能想到吃的。”
我领他去县城逛街。杂货铺的收音机里放着德德玛的歌,他忽然拽住我衣角:“奶奶,鸿格尔泰是什么意思?”我蹲下来,替他系紧松开的鞋带:“就是天大地大,你想跑多远就跑多远。”他眼睛亮了:“那我能跑到草原上去吗?”街角卖酿皮的老汉插嘴:“草原远着哩,得先长出牦牛那么大的脚板。”鸿格尔泰低头看看自己沾着炉灰的小布鞋,认真地数了数脚趾头。

七月的午后,我们坐在北山的阴凉里。他忽然指着天空:“云朵是从草原飘来的吗?”
我摇着蒲扇:“云是雨水做的,哪里的水汽都能变成云。”
他想了很久,忽然说:“那我的名字,也是雨水里的吗?”
我心头一软,把外孙子搂进怀里:“是啊,你名字里的山,是青海湖的水养大的;你名字里的辽阔,是风从祁连山那边驮来的。”
那时村口的路还没铺水泥,鸿格尔泰光着脚丫在土地上跑,忽然停下来,对着远处喊:“草原——你听见了吗——”回声撞在丹噶尔古城的城墙上,又折回来,落在湟水河的波光里。

后来他真的去了草原。亲戚骑马带他驰骋,他在电话里兴奋地喊:“奶奶!草原的蚂蚁真的不排队!它们到处乱爬!”我仿佛看见他蹲在草甸上,鼻尖贴着地皮,像当年在湟源的老院里那样认真。风从话筒里涌过来,带着青草和牛粪的气味。他说他学会了一句蒙语,反复念给我听。我听不懂,却觉得那音节圆润饱满,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露珠。
剪羊毛的季节到了,我听到他打过来的电话,说奶奶这里的羊毛好白啊,白的就像天上的云彩,奶奶,草原上的羊,认不认得回家的路?”我笑了,泪水却掉下来了。这个曾经问遍十万个为什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用一生回答的问题。
夜深了,湟源的山影淡淡地贴在窗户上。我轻轻念着“鸿格尔泰”,那声音在屋子里转了个圈,仿佛化作了月光,缓缓流向远方的草原。六岁种下的问号,如今正在那里慢慢舒展,长成草,长成风,长成无垠的辽阔。外婆看着你,以后跑多远,就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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