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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出的神:论王瑞东《肉身创世》的排泄诗学与写作本体论
湖北丨张吉顺
王瑞东的《肉身创世》让人不安,因为它犯了一个致命的大忌:它把诗写成了屎。或者说,它让诗承认了自己就是屎。这不是修辞上的自贬,而是本体论层面的自认——当诗人反复书写拉屎、撒尿、咳痰、经血,并把这些行为等同于创世时,他实际上是在宣告:写作就是排泄,诗就是身体排出的代谢物。这个宣告炸毁了古典诗学的一切地基——“诗言志”“诗缘情”“文以载道”——全部被冲进了下水道。但王瑞东不是虚无主义者,他是反向的圣徒:他在厕所里重新建立了神殿,在蹲姿中重新发现了创世的原初姿态。
这十首诗的力量不在于它“敢写”脏东西,而在于它通过写脏东西,揭示了一个被文明掩盖的真相:一切创造都是排泄,一切精神都有物质的底子,一切崇高都建立在最低级之上。这不是亵渎,这是比亵渎更彻底的祛魅——它把神圣还原为生理,然后在这个还原后的废墟上,重新建立一种以身体为唯一实在的、粗粝的、令人不适的当代神学。
一、浊气论:排泄物与中国古典气论的暗黑对话
要理解这组诗的深度,必须把它放入中国古典宇宙论的语境中。道家讲“一气化三清”,气是宇宙的本源,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降为地。儒家讲“浩然之气”,养气可以配义与道。气论是中国哲学最根本的身体—宇宙中介概念——气既是物质又是精神,既是生理的又是道德的,它连接着身体的内部与外部、个体的修为与天地的运行。
王瑞东的诗是对这套气论的彻底反写。当传统修炼者通过吐纳、导引、辟谷来“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时,王瑞东笔下的盘古在“拉屎”“撒尿”“咳痰”——他排出的是气论中被压抑的那一半:浊气。传统气论只关注清气如何上升为神,不关注浊气如何下降成物;只关注精如何化为气,不关注气如何化为屎。但王瑞东说:不,清浊同源,神与屎同体。
在《盘古》中,世界的崩坏被还原为身体的代谢衰竭——“江河枯了/屎越拉越稀/山崩了/尿越来越黄/天漏了太阳发臭”。水不是从天上降下的,是从身体里排出的;土不是从地壳运动来的,是从膀胱里来的。宇宙的存续就是肠胃的蠕动。当“春天不开了/血结成冰/海死了/我拉不出任何东西”,世界就终结了。这就把气论倒转了:不是宇宙之气灌注身体,而是身体之浊气构造宇宙。世界不是被清气抬升的,是被浊气堆积的。道家的“返璞归真”失去了意义——因为“真”不是什么纯净的本源,它就是这具会拉屎的身体,它就在蹲着,它就在排出。这是一种唯物主义的神秘主义:神秘的不是超越性的“道”,神秘的是这具平凡身体的代谢本身。而在《女娲》中,补天的最后一道裂缝不是五彩石填上的,是诗人“自己/站了进去”——创世神话被改写为自我献祭。女娲不再是外在于世界的修补者,她就是裂缝本身,是那个站进裂隙里的身体。天不是被修补的,是被身体填满的。
二、写作即排泄:诗学本体论的一次极限翻转
《变奏创世纪》是整组诗的诗学宣言。“最后/我把自己拉了出来”——这句话要读两遍。第一遍是字面的:主体通过排泄行为分裂出另一个自己。第二遍是隐喻的:诗人通过写作行为分娩出诗。在弗洛伊德那里,排泄是儿童最早掌握的控制行为,是自我形成的原点;在巴塔耶那里,排泄是耗费、是越界、是神圣的浪费。王瑞东把这两个维度合并了:写作就是把自己拉出来,就是让身体的一部分脱离身体,变成独立的、面对面的“它”。
“我说你是谁/它说我是你/我说你走吧/它不走”——这不正是诗人面对自己诗作时的情景吗?写出的诗站在那里,看着你,说我是你。你想让它走,它不走。它有自己的生命,它拒绝回到你体内。你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僵持着,永远无法和解。而“世界空了/又满了”——当主体与客体、自我与他者之间的界限被这首诗撕裂时,旧的世界消失了,新的世界在裂缝中诞生。
这个世界的基础是什么?“我拉的那堆屎上/盘古自刎”——诗就是那堆被拉出来的东西。旧神话必须死在新的排泄物上,旧诗学必须被新诗的臭味覆盖。“另一个神话刚刚开始”——它不高贵,但它活着。
这个诗学宣言是对浪漫主义“灵感说”的致命一击。浪漫主义认为诗是神赐的灵感,是来自高处的光照。王瑞东说:不,诗是从下体出来的,是肠道蠕动的结果。华兹华斯说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王瑞东说诗是“强烈代谢的自然排泄”。诗不再是精神的奢侈品,而是身体的必需品——就像排泄一样,不写会死,不排会中毒。
三、永久的创伤:时间作为永不愈合的伤口
《日出》和《月落》共享一个时间结构:每天、每夜,创伤重复发生。太阳的伤口“每天清晨/裂开一次”,黄昏缝上但“缝不紧/总有光漏出来”——这是一个无法终结的循环。伤口永远在愈合中,但永远无法完全愈合;光永远在漏出,但永远无法全部漏完。这就是王瑞东的时间哲学:时间不是线性的进步,也不是循环的回归,而是永久的、半愈合的伤口。日出不是新生的庆典,是旧伤被重新撕开的时刻。
“爱情上吊的绞架/尸体般的我/一片黑水”——这几行把爱情、死亡、身体排泄物并置。爱情是绞架,是让人上吊的东西;而“我”是尸体,是已经死了但仍然在排泄的东西。“一片黑水”呼应了《月落》中“黑夜的血/从眼睛里淌出来”——黑暗不是光明的缺席,是身体液体的一种状态。
月亮是“结石/每夜疼醒一次”——结石是固化的时间,是身体内部积累的疼痛。嫦娥扫不掉因为它“长在肉里”——这种疼痛内在于身体,无可祛除。时间在这组诗里是身体化的、病理化的。白天是“卫生纸”——擦去前一夜的污迹,但擦不干净;黄昏是“月经”——周期性的出血,预告夜晚的到来;黑夜是“血从眼睛里淌出来”——视觉本身变成了流血,看就是在流。世界的视觉秩序被生理秩序取代了。每一秒都是身体在分解、在排出、在疼痛。
四、吞食与排泄:循环的暴力
《狂人日记》把排泄诗学推向另一个极端——吞食。诗人“吃了日/吃了月/吃了整个天空/吃了海/吃了山/还是吃不饱”。这是一个反向的创世:不是排出世界,而是吞噬世界。但吞食的终点必然是排泄——“吃下自己/拉出了自己”。吞食与排泄构成一个闭环:你吃掉世界,然后拉出世界;你吃掉自己,然后拉出自己。每一次排泄都是一次新的创世。“我要拉出/新的天地和人”——这不是毁灭后的重建,而是消化后的重生。世界被身体消化了一遍,然后以粪便的形式重新降生。这种循环暴力呼应了《盘古》中的自我残杀:“我生下了自己/又捕捉自己/我残杀自己/又埋葬自己”。创造与毁灭是同一个动作的两个方向,吞食与排泄是同一个过程的两端。王瑞东的诗拒绝任何单向度的进步叙事——世界不是从A到B的演进,而是从身体到身体、从代谢到代谢的永恒轮回。
而《后羿》和《月亮曲》以最短的篇幅完成了神界与排泄界的最后连通。光芒是“头发情的野兽/困在太阳的铁笼”——光不再是启蒙的象征,而是被囚禁的、发情的野兽。月亮是“神咳嗽的痰”——这个意象把整组诗的排泄逻辑推到了最后一步:连神本身也在排泄,咳嗽就是神的排泄方式,月亮就是神的痰。天上地下,没有什么是干净的。神在咳,人在拉,世界就是这些代谢物的总和。
五、蹲姿与凝视:创世作为排泄与观看的双重行为
《世界的尽头》提供了一个终极场景:世界的尽头蹲着一个人。这个蹲姿要放在整组诗的“排泄”主题中读——蹲着就是要排出东西。他排出的是高原、江河、太阳、月亮——整个宇宙都是他蹲着时依次排出的。但当他“站起来回头看”时,重点从“排出”转向了“观看”。世界在哈哈镜中“晃了晃/变成一只眼睛”。
这个结尾极其精妙。世界先是排出的物,然后变成了一面哈哈镜,最后变成了一只眼睛。世界的物性被悬置了,它不再是被排出的客观存在,而是变成了一只看着什么东西的眼睛。它在看什么?看那个站起来回头看的人?看排出了它的人?看自己?
这是一次彻底的翻转:创世在排泄中完成,但世界的真相在观看中展开。世界不是一个被造出来的静态物,它是一个动态的、反射性的目光结构。那个蹲着的人排出世界,是为了让世界成为一面镜子,让他能在镜中看见自己。但镜中的自己是被哈哈镜扭曲的,而扭曲后的形象又变成了一只眼睛——这只眼睛看着那个排出它的人,于是排出者变成了被看者,创造者变成了被审视者。宇宙的拓扑结构就是这样无限嵌套的:你排出世界来照见自己,但世界反过来看着你,你被自己的排泄物凝视。
《自言自语》承接了这一母题:“我跟山说话/山聋了/我跟河说话/河哑了/我跟自己说话/自己走丢了/只剩一只眼睛/张着嘴”。当所有对话失效,当山聋、河哑、自己走丢,剩下的只有一只“张着嘴”的眼睛——它不能说,只能看;不能听,只能张着。这是被排泄物凝视之后的状态:你被世界看穿了,你只剩下一只张着嘴的眼睛,无言地回望。
六、否定辩证法的诗学完成: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是
《盘古》以排比句展开了一部微型的否定辩证法。“我生下了自己/又捕捉自己/我残杀自己/又埋葬自己”——这是自我创造与自我毁灭的同时发生,主体同时是母亲、猎人、凶手和送葬者。这个“我”永远在分裂,永远在行动,永远在成为自己的对立面。
紧接着是三组“是”与“不是”的交替:“我是天/我是地/我是人”——这是肯定,是泛神论的自我认同;“我不是我自己/天/我迎接我自己/人/我埋葬我自己/地”——这是否定,是否定神学的祛魅动作。王瑞东在这里触及了基督教神秘主义的核心:神既是一切,又不是一切;任何对神的言说都同时是肯定和否定。但王瑞东不是在说神,他是在说“我”——这个“我”占据了一切,又什么都不是。
第三组更诡谲:“我崇拜自己/我搏斗自己/我跪爬自己”——主体同时处于崇拜者和被崇拜者、搏斗者和被搏斗者、跪爬者和被跪爬者的位置。这不是辩证法的合题,这是同时性的矛盾——所有的对立关系被压缩在同一个主体内部,不再有“正反合”的进步叙事,只有永恒的、无法调和的自我冲突。
这个分裂的、矛盾的、永远在自我搏斗的“我”,才是唯一能承担创世重量的主体。唯其如此,它才能创造——因为统一的神只能创造一个统一的世界,而分裂的“我”才能创造出一个同样分裂的、充满裂缝和伤口的现代世界。
七、站进裂缝的身体:诗的命运
这组诗以《女娲》作结。“用我的骨架和皮肤/在五千年熔炉中/冶炼五彩石”——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补天,而是诗人把自己投入熔炉,用自己的骨架和皮肤冶炼补天的材料。而“补天的最后一道裂缝/是我自己/站了进去”——诗人没有修补完就离开,他把自己填进了裂缝。
这是一个惊人的自毁式的终极意象:诗人不是在写诗,他是在把自己变成诗;不是用五彩石补天,是用自己的身体堵住天的缺口。这个动作与《变奏创世纪》中的“我把自己拉了出来”形成对称——前者是排出,是分娩,是让诗独立出去;后者是站入,是献祭,是让自己消失进诗里。排出与站入,构成了写作的两个方向:你把自己拉出来变成诗,然后你把自己站进去变成诗的裂缝。这就是王瑞东这十首诗的命运。它们不像碑,它们像裂缝——天裂开了一道缝,诗人站了进去,成为了那道缝本身。不辩解、不讨好、不试图愈合。它们蹲在当代诗歌的荒野里,排出自己,然后看着自己被遗忘或被误解。但这组诗的意义可能正在于此:在一个所有诗都急着优雅、急着被喜欢、急着成为“作品”的时代,有一个人蹲在那里,以拉屎的姿态写下了这些诗——它们让人不适,让人想转身离开,但如果你真的转身,那个蹲着的背影会一直跟着你。因为这些诗不是在请求你的喜欢,它们是在问你:你敢不敢承认,你每天拉出来的东西,和你每天想出来的东西,来自同一个身体?你敢不敢承认,诗就是屎,屎就是诗,而你活着,就是在不停地排出你自己?
王瑞东敢。所以他蹲在那里,一边拉一边写,一边写一边看着世界在哈哈镜中变成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看着他,等着他拉完,等着他站起来,等着他回头看自己排出的、张着嘴的、站进裂缝里的身体。
诗作写于2026年7~8月
评论写于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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