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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居悦读]
反刍
——张兴海先生文学讲座学习札记
文/景卫萍
清瘦健朗、满头华发的先生挎着黑色小皮包,缓步走入书屋。方才还笑语融融的会场倏然安静,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这位儒雅老者。先生含笑与大家握手致意,亲切而随和。放下挎包,先生并未落座,而是问我要来粉笔,拧身便在黑板上写下本次文学讲座的关键词。
望着黑板,我心中不由思索:当下新大众文艺蓬勃生长,众多扎根乡土的文学爱好者,借由写作安放精神、抒发心绪。可倘若只是随性抒发,不懂得小说、散文创作的基本常识与艺术技巧,便容易在写作中盲目兜圈子,难以突破局限,徒留一些品相平庸的文稿。文友们在创作路上各有盲区与瓶颈,格外期盼名师引路指导。面对基层草根写作者,先生会带来怎样的分享?
整整两个小时的讲座,会场氛围安静中暗藏着振奋与惊叹。不少文友眼神明亮凝神沉思。课毕,先生扬了扬手中厚厚的讲稿说道:“担心时间有限,内容细碎讲不完,好在都讲完了,辛苦各位。”话音未落,热烈的掌声轰然响起,掌声里满是感念先生不辞辛劳倾囊相授创作真经的敬意。

先生结合自身数十年创作阅历,援引经典文本与优秀乡土文学作品为范例,深入浅出剖析小说与散文的创作技法。句句恳切,如重锤叩击人心,引导在场每一位写作者回望、反思自己的创作之路。互动环节,文友代表踊跃发言,坦言这场写作课极具现实指导价值。于大家而言,这不仅是一次文心的洗礼与重塑,更是一场关于乡土文学创作该往何处去的思想导航。
先生从文学体裁、题材、叙述、描写、文采、作品语境讲起,娓娓道来。他以自己走进书屋这一场景,厘清叙述语言与描写语言的区别;谈及作品语境时,以自己的长篇历史小说《圣哲老子》的创作为例,阐释如何建构时代语境,人物的语言调性,必须贴合其所处的时代环境与身份底色。这些文学常识听来似是老生常谈,可真正厘清这些概念,方能精准驾驭文字,赋予语言充沛的质感与表现力。当先生谈及文学作品的意蕴内核与人文底色时,我内心生出一种被点醒的豁然。优秀的文学作品,恰似一株生机蓬勃的生命之树,枝叶花果与内核筋骨密不可分。多年来自学体悟,终不如先生一语点破窗纸,带来这般通透的感悟。
谈及小说创作,先生首先点明:小说虽为虚构的艺术,却拥有强大的生命力与感染力,是文学极为重要的文体。诸多中外经典长篇,历经改编为影视剧后仍历久弥新,正是因为作品构建的文学世界比现实更为丰盈,人物形象血肉饱满,能够映照宏大的时代历史,镌刻个体命运。如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陈忠实的《白鹿原》、陈彦的《主角》,在读者心中留下何其深沉震撼的力量。但长篇小说的架构布局,最考验写作者的才情与耐力。因此先生勉励大家,不妨从中短篇小说起步练习创作。
先生以卡夫卡的《变形记77、莫泊桑的《项链》、契诃夫《小公务员之死》、贾平凹《上任》等名篇为例,阐释短篇小说的创作内核。陈忠实曾说:“作家都是思想家。”没有思想意蕴作为根基,小说人物便无从立住。这些平凡小人物的命运,却折射出深刻的人性:有人在现实的牢笼中渴望挣脱,有人为虚妄的虚荣付出一生代价;有人在权势面前过度卑怯,最终被精神重压吞噬;有人一朝手握权力,便执着于搞特殊。鲁迅先生从未斩获文学大奖,亦未曾写过鸿篇巨制,可孔乙己、闰土、祥林嫂这些人物形象,时至今日依旧鲜活,照见现世众生。先生讲到这里,我想起一位作家的话:文学书写人类自身的渺小、脆弱与不堪。而我愿在其后增补一句:文学同样书写人的尊严、抗争与坚韧。尊重个体生命的悲悯情怀,是长在作家骨子里的素养。
先生论及小说具体写法时,提高嗓门告诫诸位写作者,要跳出陈旧固化的创作套路,勇于求新求变,重视细节描摹,善用人物视角。当代国内小说名家辈出,无一不是汲取传统文学养分,同时借鉴俄苏、欧美文学的叙事经验,反复摸索,方才形成独属于自己的创作风格。先生谈及陈忠实创作《白鹿原》,便曾受到诺贝尔文学奖作品《静静的顿河》的启发。小说借田小娥与黑娃、鹿子霖、白孝文之间的纠葛冲突推动故事,叙事架构别具一格且充满张力;小说中充满了细节,单鹿三用梭镖刺杀田小娥的场景细节,读来至今仍让人脊背生寒。听先生讲述《白鹿原》中的情节,我却联想到自己阅读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时,也真切感受到田小娥的反叛底色与阿克西妮亚的抗争精神确有相通之处,《白鹿原》中部分细节描写,亦能窥见这部作品带来的启发。可见,一个创作者能从众多经典中找到大师之作进行研读,总能为创作找到弥足珍贵的启迪。
我第一次聆听先生讲述关于人物视角的运用。他强调写故事不能一味平铺直叙,写作者不可始终以全知的上帝视角,替笔下人物言说心声。所谓人物视角,就是顺着情节推进,牢牢锚定某一人物的言行、心理,去展现其内心世界的起伏变化。为把这一道理讲通俗,先生以青年男女相恋的视角切换举例,借不同人物的心理变化展现性格层次,叙事自然跌宕,读来真实动人。先生用这样接地气的鲜活案例拆解创作技巧,让在场文友听得明白、悟得透彻。
先生讲到散文创作时提出:散文入门门槛虽低,但想要写出兼具思想深度、真性情、个人特色,并且饱含时代气韵的上乘佳作,和小说一样,必须在立意、语言、艺术手法上有所突破。想要写好散文,不要急于求成,要先涉猎品读先秦诸子散文、唐宋古文、明清小品文、五四民国散文、现当代名家散文与先锋散文。有了阅读积累,人的认知视野才会打开,方能体悟好散文独有的气质品相,进而认清自己的写作所长。想想身边一众文友,有谁肯沉潜下来系统读书,大多数人都是忙于提笔抒发所见所感,难怪写出来的东西粗疏浮浅。先生的观点如一面镜子,观照自我,难免脸红自惭。

针对乡土散文容易题材趋同、落入语言俗套的困境,先生以张洁《拣麦穗》、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以及《散文选刊》中的优秀篇目,结合自身散文创作经验现身说法,让大家读懂优秀散文独特的气韵、语言质感。写作切忌跟风从众,要有跳出惯性写作的勇气。现场他还对某文友的习作点评剖析,掰开揉碎细致解读,让大家切实体会作品的艺术特色与现实价值。先生列举的名篇我也看过,但我的收获在哪里?譬如他列举的刘亮程书中这些句子,从先生口中说出,就富有哲学气韵。这是为什么?反观自我,一颗浮躁紧绷的心怎么会松弛下来和有灵性的万物对话,怎么会深入好语言的肌里有所觉悟?
先生谈及写作者艺术修养的提升时,他着重强调阅读经典对塑造思想认知的重要意义。其次,写作者要扎根现实,勤于观察与思索,以文学的眼光发掘生活素材。每个时代自有其时代特质、世风与人情;身处物质丰裕、精神迷茫的互联网时代,作家应当清醒洞察社会症结与个体精神困境,方能把世态人情、人性肌理书写透彻。同时要常备随笔手记,随时记录生活里有用的素材与鲜活的民间语言。落笔之时,努力锤炼自己的文字,用独有的句子表达传递情感与思考。尤其在信息暴屏的当下,不必急于追逐流量与存在感,要真正慢下来,用心去体验生活、思考,用讲究的文字写自己独有的发现。先生列举当下新农村新农民的生存现状,就是告诫写作者一定要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眼力和笔力……
神圣的文学之光,让耄耋之年的先生同草根文友彼此照见,先生对业余作者的关怀和托举,令人感怀难忘。反复回味先生的这堂写作课,我愿将先生的教导化作心中的明灯,时时照亮我写作的路径。我将打破固有的思维桎梏,深掘乡土人文内蕴,力争打磨出富有辨识度的文字,安放心底这份对文学、对故乡的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