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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锅炒虾米 铁勺炒鸡蛋
——灶台前后烟火气
◎潘 枫
小时候的日子是从灶房里两口锅之间流过去的。
从我记事起,故乡禅定我家的灶房“格局”好像就没变过——大铁锅嵌在灶台右边,连着烟囱,小铁锅偎在左边,不言不语,像一对沉默的母子,守着方寸之地。
大锅笃定地蒸腾,满屋子都是日子的气息——早晚熬稀饭,包谷糁在沸水里翻着花,红豆稀饭咕嘟咕嘟冒泡;母亲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蒸馍的时候雾气最大,满屋子都白了。中午煮面条,水开了,面条下锅,母亲用长筷子搅散,然后捞进碗里,动作快而稳,像重复过一万遍,已经不必再用眼睛看,只用手的记忆,就能把一瓢水、一撮盐,都递的恰到好处。

日子是精打细算的,连火焰也不肯浪费一丝。母亲每一把柴火都掐得准——多一根太旺,少一根太弱。那不是技巧,是日子久了,人和灶台之间长出的默契——她知道火苗的脾气,知道铁锅的秉性,知道风从窗口挤进来时,该护住哪一处火。
烟从烟囱出去,味道却留在屋里,钻进头发和衣服里。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那口小锅总是清冷的时候多。平日里它静静搁着,只有到了七月初十过会,或者是过年煮肉时,才被郑重其事地唤醒,铲子一碰,叮当作响,香气短暂弥漫开来,最后只剩一缕余味留在灶台边,随后又沉入长久的静默。

小时候老家禅定被河围着。北边的河浅,西边的也浅。夏天一到,水就亮晃晃的,很清,招人。我和妹妹拿了筛子,就是那种网眼细密的淘麦筛,蹚进河边浅水。水淹过脚踝,凉丝丝的。我们把筛子往水草底下猛地一抄,提起来时,水珠嘀嗒,一些透明的小虾在筛底蹦跶,弓着身子,像活过来的米。我们当地人叫“麻虾”。
逮个半笼,就回家。母亲用余火让大锅再次热闹起来,只用筷头蘸一点油,在锅底划一个圆。小虾倒进去,母亲拿锅铲轻轻拨弄,锅底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像蚕在吃桑叶。
虾身慢慢蜷成橘红,像是晚霞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沾了油星子的红,亮莹莹的。
整个灶房都香,香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熟了。母亲捏一只,吹吹,递到妹妹嘴里。此刻,我总是急着去抓,被烫得直吹手指,眼睛还是盯着锅沿。
小时候的虾外壳酥,虾肉嫩,咸淡正好。咬下去,满口都是河水的鲜。
我那时不懂,只晓得家里的大锅里的粥是管饱的,小锅里的肉和臊子面是解馋的。
如今看来,大锅煮实在的粮食,小锅炒些许的滋味。这是时间的两种形态——一种用来容留万物,熬煮着生米与清水,让它们慢慢地、绵绵地化作一家的温饱;另一种,却要急火猛攻,在油与盐的碰撞里,争出一瞬间的香。
说了这么多,这都不是我的最爱。

我小时候最惦记的——是家里灶火口砖头上斜靠的一把长柄铁勺,勺头浅浅的,柄子长长的,黑铁打就,被烟火熏得乌亮。平日里它闲着,与铁铲和箸笼作伴,毫不起眼。
小时候家里的后院是另一番天地——东墙角是鸡舍,春天养鸡雏,黄绒毛,挤在竹筐里叫;夏天鸡大了,满后院跑;西墙根垒着猪圈,猪在圈里哼哼;中间的空地上,母亲种了几垄韭菜和葱。

母亲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有时端一瓢碎玉米撒给鸡,有时喂它们麸皮拌的食,有时将一桶洗锅水伴着糠倒进猪槽,那些鸡和猪是一年油盐酱醋的来处,也是我零碎念想的去处。
我常蹲在鸡窝边,屏着呼吸,看那只芦花母鸡涨红了脸使劲。等它终于起身“咯咯哒”地邀功去时,便悄悄探进手去,蛋还温温的,圆润光洁,像一个小小的秘密。
对于70后、80后来说,小时候“过生”唯一的仪式,就是母亲清早煮一个鸡蛋,我们当地管过生日叫“过生”。鸡蛋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我趴在炕沿上等着,看母亲用笊篱把鸡蛋捞出来,在凉水里浸一下,递到我手里,我一点点剥开,露出白生生的蛋白。那是我一年里最郑重的一枚鸡蛋。

可那年,我多大,记不准了,总归是换牙的年纪。醒来时枕边空着,院子里也不见母亲。我坐在院子的石头上,低着头,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掏走了一样。
过了许久,忽然一阵香味从灶房飘出来,丝丝缕缕,勾着人的魂。我趿着鞋跑进灶房,只见母亲蹲在灶膛前,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勺,勺底汪着一汪油,正“滋滋”地响着。见我来了,她头也不抬,只轻声说:“地里活多,今你过生,忘了给你煮鸡蛋,攀峰,吃这个”。
我接过筷子,就着那柄铁勺吃。勺子还是烫的,我吃得急,烫得直哈气,却觉得那是我吃过的最香的鸡蛋。油汪汪的,咸淡正好,炒得焦香。母亲在一旁看我吃,不说一句话,只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柴灰。
那是我吃过最好的一口炒鸡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母亲从地里回家后临时起的意。
记得有一回,我馋得厉害,趁母亲下地,偷偷从鸡窝里摸了一枚鸡蛋。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把铁勺架在灶火上,可那铁勺拿在手里,却不像在母亲手里时那么听话。油热了,蛋液倒下去,“哗”地一声,腾起的烟熏得我直咳嗽。我手忙脚乱地翻着,待蛋液凝住,便急急地盛出来。
但炒出来寡淡无味,怎么吃都不香。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忘了搁盐。没有盐,鸡蛋不香,满嘴都是一股空荡荡的腥气。
灶灰也扑了我一脸,铁勺被我烧出了新的黑渍。
可香味这东西,一旦入了记忆,便再也散不去了。它藏在一个极深的地方,平常不露面,只在你以为忘了的时候,忽然从某个黄昏钻出来,像小时候那样,拽着母亲的衣角,往灶房走。
有了上次的失败经验,我便开始了尝试第二次铁勺炒鸡蛋。
有次趁母亲在小河边洗衣,我溜进灶房,从瓦罐里摸出一枚尚温的蛋。灶火里柴火未熄,拨一拨,添两片干苞谷芯,火苗又蹿上来。铁勺伸进灶口,淋一丁点菜油,油热了,将鸡蛋在勺沿一磕,蛋液“噗”地落进油里,边缘翘起焦黄的裙边,中间颤巍巍地晃。我一直觉得,铁勺的好处在于专一,蛋液在勺里聚成一团,不会漫得到处都是,我拿着勺柄在火上轻轻转,让每一处受热均匀,撒一点点盐,蛋香霸道地钻出来,混着柴火的味道,直往鼻子里扑。咬下去的第一口,外层焦香酥脆,内里软嫩滑润,那滋味是偷来的,带着冒险的刺激和得逞的满足。吃完了舔舔嘴唇,把铁勺在水盆里涮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母亲从未问过鸡蛋为何少了,我也从未说起过铁勺的秘密——那是我们母子之间默契的沉默,如同大锅小锅养出来的,终究是同一个胃,同一颗心。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其实知道我偷吃过。有次我正吃着,听见母亲脚步声,慌忙把铁勺藏到水缸后面,嘴唇上的油渍却怎么也抹不净。母亲只从馍笼里摸出蒸馍,掰了一小块让我放进勺里:“光吃蛋,你不咸。”说完转身去喂猪。那天蛋与馍“二合一”的结合,是我吃过最香的。

窗外日头亮亮的,院子里鸡在叫、猪在哼,一切都照常过着。我那时觉得脸上的笑意也是铁勺里煨出来的——温热、踏实,带着恰到好处的焦香。
后来我才明白,那灶房里藏着的远不止一日三餐,大锅熬煮的是日子,小锅翻炒的是生活,火焰烧出的是对食物的虔诚与敬重,是对日子的耐心,是对家人的爱意。
对于70后、80后都应该有“铁勺炒鸡蛋”的经历——铁勺比小锅更小,小到只容得下一枚鸡蛋的乾坤,只够盛一个人的馋,却盛放了我整个童年的渴望与温暖,让我在那个匮乏的年代中尝到了丰盛,在铁勺里读懂了亲情,这也是最奢侈的温柔。
如今,我再去想,那大锅里熬煮着的,竟不止是稀饭和面条了,还有一家人的光阴。从清晨的鸡叫,到黄昏的鸟归,锅里的热气从未断过,就像母亲养鸡,鸡生蛋,蛋有时进了我的铁勺;母亲养猪,猪卖钱,钱变成了我和妹妹的学费。
而母亲在年复一年的那一日三餐,承担了关于一家人温饱的记忆。这些都是从她手中那柄铁铲底下流出来,流成一条记忆的河流——那些细碎的瞬间,被火苗舔过,被铁锅盛过,最后都落进碗底,成为全家人的定力——往后走到哪里,只要闭上眼睛,还能听见大锅的咕嘟,闻到小锅的呛香,就觉得脚下的地是实的,日子是热的。

所谓烟火气,说到底不是浪漫,这是一点点被火喂大的生命,让我们在岁月里慢慢学会了,如何把自己也变成一截硬柴,安静地,耐心地,把该暖的暖透。
暖透之后,人反倒安静下来。有人说如今的重返故乡,文学要写这些——写年轻人的离开,写留守老人在茶余饭后说着手机视频里的新鲜事,写回不去的故乡。但我在故乡赤峪河边走着,觉得也不全是这样。地还在那儿种着,虽然换了“赛道”,改种猕猴桃、李子、豆角等经济作物;晚上还能听见狗叫、早上也能听见鸡叫,但没有儿时的“密集”声了。
儿时的故乡不是一样东西,碎了就没了。它更像河,水走了,河道还在,下一次雨,又有了新的流法。
近的不再近,远的不再远。我忽然觉得,所谓重返故乡的文学,也许就是这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它不是土地的形状,不是房子的新旧,甚至不是那些走远的人。它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声音、气味和触感——儿时炒鸡蛋的记忆,腊月里蒸馍的热气,清明前柳树发的嫩芽,巷子深处传来的木匠刨花的香味。这些东西太日常了,日常到没人专门去记,但它们都在,像赤峪河底年年长出新的野芦苇。
文艺评论里有个词叫“祛魅”。如今的土地不再有农历和节气之外的秘密。可我觉得,土里还有一层“魅”是永远祛不掉——那种抓一把土就能辨认墒情的触觉,那种雨后闻到土腥气时的安心,那种“根”的直觉。
这些,将长在肌肉里,留在嗅觉里,写在儿时记忆里。

潘枫,本名张攀峰,现为周至县文联秘书长,兼任陕西省社科院书画艺术中心特聘研究员、陕西省音乐文学学会理事,系中国戏剧文学学会戏剧导演专业委员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曾在全国主流媒体和文学期刊发表文艺评论、小小说、散文、歌词、诗歌、楹联、报告文学、纪实文学800篇(首),获奖多次。曾担任0702工程纪念馆核心创意兼总撰稿、陕西音画颂歌《孝行三秦・感动中华》总编剧兼执行总导演。
歌曲代表作有《家风》《天下》《乡恋》《重任》《绽放》《方向》《旗帜》《冷暖在心》《邻里乡亲》《星韵之歌》《爱的歌谣》《剑扫长空》《孝行天下》《光荣与梦想》《醉了一个秋》《守护大秦岭》《父母恩情比天大》《孝敬老人代代传》等50首,其中有3首歌曲收录沙莎《孝行天下》MV专辑,有6首歌曲入选全国KTV歌库,原创歌曲《守护大秦岭》曾被《学习强国》陕西学习平台刊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