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走平陆,觅古记”系列
下阳城
——黄河岸边的西周旧梦
李惠民
张村镇太阳渡村,黄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也把一段西周的旧梦搁在了岸边。
下阳城,筑于西周,属虢国之重地。如今站在遗址上,脚下踩的土,有些已经沉默了三千年。南北长三点五公里,东西宽两公里,这方城池曾经何等气象,如今只余几段残墙,断断续续地趴在旷野里,像老人掉了牙的嘴,欲言又止。
城墙残体数段,合计不过二百余米,高者四五米,矮者仅及人肩。夯层五到八厘米,板筑的痕迹还在,一层一层,像史书里叠着的页码。伸手摸上去,指腹能感受到那些夯土的颗粒,粗粝、坚硬,带着黄土特有的温热。这是春秋时的人一杵一杵砸出来的,每一层下面,或许都埋着某个工匠的汗滴。
城墙之下,是门里古墓群。生死同在一处——活着的时候守城,死了以后也守着。
出土的器物里,有编钟、编磬、鼎,也有铜贝、包金贝、骨贝、布币,还有玉器。我想象那些青铜礼器被掘出的瞬间,泥土簌簌落下,露出斑驳的纹饰——饕餮、夔龙、云雷——那是另一个文明写给后人的密码。编钟如果还能敲响,该是什么声音?大约是沉郁的,带着黄河两岸的风沙味。
清乾隆版《平陆县志》上说:”金鸡堡当即下阳城也。”延七公里,城内西北隅积石为丘。读到这里,眼前浮现出一座黄土堆砌的城郭,鸡鸣之声穿过晨雾,惊起一群飞鸟。而《春秋左传》里那句”晋侯假道以灭虢,灭夏阳及此”,才是这座城真正的终章。
晋献公借道虞国,先灭夏阳,再灭下阳。虢国的命运,就这样被一封书信和一场外交算计写定了。
清代梁起站在这片废墟上,想起了那个故事——虞公不听贤臣宫之奇的劝谏。”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这八个字,宫之奇说得恳切,虞公听得漫不经心。虞和虢,就像嘴唇和牙齿,嘴唇没了,牙齿岂能不寒?可惜道理再明白,也拦不住贪婪的脚步。后来虞国果然也亡了,应了那句古话。梁起想到这里,大约也是摇头叹息的,于是称此处为”十二连城”,不知是在叹城墙连绵,还是在叹命运连环。
站在太阳渡村的旷野上,黄河在远处流着,和三千年前一样。风从河面上来,吹过残墙,吹过古墓,吹过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编钟和玉器。下阳城什么都没说,但它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那些夯层是一层一层说出来的,青铜器是铸进去说出来的,残墙是断在那里说出来的。它们说的是:城池会倾颓,王朝会更替,但黄土记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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