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的答辞——读白衍吉《唱给秋天的歌》
张义良
秋天是时间的成人礼。万物在此时集体修习一门功课:如何体面地完成,而非惊慌地消逝。
白衍吉先生的《唱给秋天的歌》,便是在这场成人礼上递交的一份答卷。它以三个“秋天有自己的”为骨骼,依次推开色彩、喜欢、收获三扇门,每一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将秋天从“终结”的叙事中赎回,还给“完成”。
开篇即是态度。“不止是落叶飘零”——诗人坦然地看见了凋谢,却将目光坚定地压在另一组色彩上:丁香绿肥,枫叶红火,菊花金色,松柏挺拔。歌德说色彩是光的受难与喜悦。白先生选择的这些暖调,正是光在退场前最后一次不惜力气的喷薄。他不回避衰落,但拒绝被衰落的叙事绑架。
第二节中,一个极细微的意象坠落下来:蚁搬食山。此前是蓝天白云、大江奔流,诗人却忽然俯身,看蚂蚁在秋天搬运粮食。庄子说夏虫不可语于冰,秋天的蚂蚁却比夏虫多一重清醒——它看见了冬天,然后动身了。德里达论“馈赠”,称其本质是对未来的信任。蚂蚁搬的哪里是粮食?那是秋天替冬天预先支付的信誉。不哀叹,不抒情,只是把今天的力气存为明天的存根。
第三节的“沉掂掂”一词,值得细品。“沉甸甸”是旁观者的描述,“掂”却是亲手托起的重量。这一个字,将诗人从“看秋的人”变成了“接秋的人”。海德格尔论农鞋,说它只在行走于泥地时才是它自己。白先生写秋,全程穿着那双沾着黑土的鞋。
最精妙的收笔落在最后:“看秋色中鸟鸣花香。”鸟鸣与花香,两个春天的意象,被诗人从容地嵌入秋日。他要说的是:春天没有消失,它只是改了名字。花开过就成了果,鸟唱过就沉淀进种子。歌德在《植物变形记》里写道,花是叶的变形,果是花的变形,生命变形而不遗失自身。白先生的秋天,正带着这种歌德式的信念:一切都在变成别的什么,但什么也没有丢失。
赫拉克利特说万物皆流,白先生补了一句:流着流着就熟了。从播种到嫩芽到开花到结果,需要阳光,需要抵御,需要生命执着地自我成全。西塞罗在《论老年》里写:“晚年的收成是早年播种的利息。”罗马人把老年比作秋天,是尊重那种沉着的丰饶。白先生的秋天,也带着这种沉着的丰饶——它不向任何悲愁乞求同情,只向大地要回自己种下的东西。
读完全诗,我忽然想起博尔赫斯失明后的一个细节。他在黄昏散步,用手掌抚摸树干上的纹路,说:“这棵树活得比我久,看得比我多。”白先生的秋日书写,也像这样的抚摸——抚过低垂的穗、搬食的蚁、霜中的松柏,替所有不能言说的生命,说出它们积攒了一年的那一句:
到了。值了。还会再来。
未夺先机,收获完美!最懂得诗义多处:
秋天是一年光热的成熟喷薄,是人生夕阳的灿烂喷薄,是在消逝的坦然中迎接又一个春天生命的延续和孕育重生。
这样的秋天和人生不应该与悲秋的衰败、零落、枯亡绑架。
日落西渐,东方欲晓。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生命心河永远奔流不息。
我原来也写的是沉甸甸的稻穗高粱,觉得拿在手上掂掂、抚摸,有份量,很丰满。
成熟需要成长的时间。是全诗的眼睛、灵魂。看见、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