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忆人生
舒柳清(山西)
一路是坡,一路是歌——这就是人生。
今天是中元节,晨里微凉的风推开窗,楼下的雨声滴滴答答,院里的树叶摇摇摆摆,沾着水珠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像在跟谁轻轻招手。
那年中元节的晨光里,我也是这样踩着露水出门。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抬眼望去,远山如黛,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像天地间一道沉默的伤口。父亲在身后喊:“慢些走,下坡容易上坡难。”那时我不懂这话里的深意。总觉得路是给人征服的。坡陡了就弯下腰,坡缓了就直起身,遇到碎石踢开,逢着泥泞绕行——多么傲气。那些年总觉得汗水滴在黄土里,开出一种叫“青春”的花。路在脚下,日子在前头,永远是顺风的。
后来真的走过了许多坡。最难的那段,是父亲走的那年。他一倒下,天就塌了。从医院出来,到设灵堂,事宴上的张罗,再送他上山去坟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那些天我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只记得深夜里一个人跪在灵前,蜡烛的火苗跳啊跳的,像父亲最后望着我的眼睛,在安慰我。事宴全靠单位同事、亲戚弟妹们帮着张罗,最亲的大爷家哥嫂轮流陪着我、守着我。那个秋天,我才真正尝到了“下坡”的滋味——上坡累的是腿脚,下坡疼的是心口。站在坡顶回望时,才发现那些曾以为过不去的坎,都成了身后的风景。
可没过两年,母亲也走了。那天她走得很安静,像一盏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我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凉下去。送她上山与父亲合葬在一起。新土堆起来,黄澄澄的,像她年轻时种过的那片麦田。事宴仍然全是朋友们、亲戚们,还有最亲的哥嫂在帮忙——有人订花圈,有人安排车辆,有人帮我招待来吊唁的亲朋。我就那么站着,看着母亲入土为安,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心似的。
那时候我常常想: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路还是那条路,可路的尽头再也没有人喊我“慢些走”了。
如今走坡时已经懂得换一种脚步。不再急着登顶,而是学会了看看路边的野花,听听林间的鸟鸣。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父母大概也化作了这样的风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亮着,陪着我走。
我病了时,躺在床上不能动。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老公给我泡了壶茶,端到床边,我慢慢喝。茶是苦的,回甘却绵长。我看着雨,他陪着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生大概也是这样——有坡有坎,有苦有甜,只要日后还能走动、还能看见,就是幸福的晚年了。
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爬坡登顶时得到的奖赏,而是在被时光推着走、被岁月磨着转的过程中,那些牵过我手、扶过我身的人——病后歌友们的关心问候,是老伴日夜的贴身照料,是儿媳跑前跑后为我操心陪伴,是那些在坡顶坡底陪着我一起喘气、一起流泪、一起欢笑的人。那些以为过不去的坡,早已留在了身后;而一路走来的体温,都还在心里,暖暖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叶子被洗得发亮,像无数个过去的日子在闪着光。茶淡了,心却暖了。中元节的雨,下给故人,也下给活着的人——让我们记得,也让我们珍惜。
希望太阳早点出来。我要出门!
以后要走的那段坡,一定会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不求白银千万两,只愿这双脚还能走动,走得心安理得,这双眼睛还能看见风景,这颗心还能为一片新叶、一朵野花而柔软。这样的人生,有坡有坎,有情有义,已经很好,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