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敬东诗歌专辑20首（第19辑）
1）梦醒时分
梦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醒来时手心里全是汗
钟停在火车进站的刹那
翅膀垂落枕边
半句旋律在喉咙里打转
那是梦里没唱完的歌
起身时衣角带起微尘
在晨光里浮沉
像梦里那些未完的景物
怎么伸手也抓不住
铁轨把晨光铺向远方
薄雾覆上玻璃
像一封来不及拆的信
梦里曾飞奔着去迎接
如今只是低头
慢慢抚平风衣的褶皱
候诊厅的红字亮起
叫号单攥出细密的汗
指尖摩挲着纸的毛边
光粒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漂浮
梦里那趟火车已经开走了
铁轨还躺在原处
冰凉地向远方延伸
像刚刚醒来的自己
2）热浪滚滚
正午枝头悬着
蜷曲的叶片
叶脉间渗出的光
裹挟着太阳的份量
露珠消散前
困在光的漩涡
蜻蜓低掠 翅尖
划开粘稠的寂静
卖瓜人劈开
晃眼的绿月亮
蝉声从裂口淌出
滚烫的沙
黄昏熔金
云也卷了边
地表浮起
灼人的诗行
3）梦里
戏台拆了半面墙 锣鼓在箱底发胖
穿着你的旧戏袍 追一只
逃出手心的纸鸢
雨落进昨天的信笺 字长出翅膀
伏在案上 数你袖口的褶皱
直到钟表游成鱼群
城墙长出耳朵 听露水敲钟
借一缕烟的重量
压住即将飘走的拂晓
4）立秋
蝉声渐弱
如一枚未及降落的
风筝悬在淡青的天际
镰刀挂在墙头
暗暗记下谷粒的重量
风开始改变吹拂的方向
雨水收紧步履
某片叶子卷起半阙
未完成的绿
站在田埂上
看云层拆解暑气
听见谷穗深处
胚芽正轻轻翻身
这是秋的序章
庄稼开始饱满充实
向泥土
交出全部的金黄
此刻，看见
阳光放慢步伐
而月光从今夜起
用清浅的凉意
缝补大地的衣裳
蝉蜕空悬枝头
像夏留给秋天的
一封空白的信
风过时簌簌作响
那是节气在更改温度
终于懂得
所谓成熟不过是
把整个夏天的喧嚣
酿成一颗颗
安静浑圆的谷粒
立秋立于
镰刀与稻穗之间
立于微凉的指间
像一个澄明的逗号
轻轻悬在
季节未完的句子中央
5）难忘的知青岁月
多年后，田野仍会拓印于瞳孔
铧犁翻动时，泥土散发出沉香
当年，曾站在麦芒之上
看露珠刺破最初的晨光
低垂的草帽
恰好接住坠落的汗滴
而溪流在指缝间悄然
转向另一片山岗
油灯把信纸烫出星群
针线在绿背包上绣出星芒
有人用褪色的红头绳
一寸一寸，丈量春天的走向
稻穗沉实地俯身
镰刀在墙角收拢银光
当草帽搁上谷堆，它的褶皱里
藏着半个世纪的风霜
每次掀开，还是当时那样滚烫
6）我喜欢
我喜欢你是杯中的水
保持澄明
不因盛放而变形
我喜欢你是镜面的光
不染尘埃
只反射初见的神情
你若俯身
我便成你的倒影
你若转身
我便成追逐你的风
7）有谁，在读我
在纸页的折痕里
你又一次打开
字迹飘逸，行间游着
细小的鱼
你翻过的章节
会有微光浸润
有时也掀起激流漩涡
装订线松开处
夹着未说完的独白
若你圈画某行
请用柔和的铅笔
合上封面
请用书签记下那页
若你折角，再轻轻抚平
晚风轻轻翻动书页
听见门扉轻响
在逗号、句号与省略号之间
书页微卷，请你再读一遍
8）飞鸟
翅膀一张开
天空就碎了
落成满地的云
孤羽掠过远山
黄昏正在慢慢合拢
寂然如初
雨中归鸟
抖落满身水滴
又轻了三分
9）灯火可亲
灯火微微跳动
薄薄的，像祖母筛过的米粉
方言掉进旧茶壶
煮出整个黄昏
院墙外风在数石子
屋内针脚穿过寂静
飞蛾扑打窗纸
一下，又一下
仿佛有人轻叩门环
而今独坐远方
每一盏远行的灯
都亮成故乡的模样
在每一个转弯处
轻轻应一声，温暖可亲
10）秋雨微凉
几缕微凉，自天际流淌
初秋的云彩
在风中拆解行囊
雨水便来转场
蝉声在叶脉间渐渐低垂
梧桐叶初试薄凉
稻穗垂首，啜饮雨水的微芒
风过时，枝桠轻颤
凉意漫过指尖
抖落半阕未填完的词章
田水漾开初秋的色谱
星星布满天空
闪烁着清亮的光
暗香浮动处
有人把长夏叠进信笺
桂花开始酝酿
第一枚皎洁的月亮
洒满一地银霜
11）韶华旧照
翻开时，指腹先于目光
触到折角里沉睡的光
那些年太急
把笑声叠得太满
此刻摊开，它们纷纷起身
抖落一身薄霜
于是看见，蓝墨水浸透的操场
晨读声还挂在树梢
我们赤足跑过
踩碎一地初阳
有人把理想写在黑板角落
未擦净的方程式里
养着云朵和远方
书页间的蝉鸣漏下来
盛满仰起的脸庞
课桌上的刀痕，划出毛边的梧桐
像我们急于刻下的
不肯低头的年华
梧桐叶飘散的弧度
多像那年翻墙时
衣角鼓满的风
折痕处雨季开始
窗玻璃模糊了视线
我们在各自的雾气上
画同样的太阳
那片共同望过的云
不知停在哪座山脊
但我们始终相信
它驮着未写完的诗
和所有滚烫的远方
此刻光线抚过眉峰
忽然数不清
那些格纹里藏了多少次
偏头递来橡皮的侧影
正顺着掌纹慢慢融化
像那年融进跑道尽头的
呐喊与汗滴
原来这方寸边界
是青春反复描摹的岸
时光的焦距推近又拉远
每个细节都在反向显影
退潮处浮现出
并肩站在看台上的剪影
晚风把歌声吹散成星群
而你忽然侧过脸
快门落下，我们
同时听见十七岁的心跳
从相纸背面奔涌而来
12）第二次握手
那次松手后
指纹在空气里散成涟漪
经过各自修补
被季风磨损的航迹
两片云在屋檐下辨认
彼此沉淀的雨滴
伸出的手终于绕过
所有未发出的信息
在光的晕带上
搭成鹊桥
桥下流水练习
同一种流向
桥头上重新丈量
指缝间漏掉的晨昏
把碎掉的誓约
拼成完整的年轮
这次握住不再松开
像树根扎进泥土
像灯塔抓住自己的光
在每一个转弯处
把自己叠进对方的手纹
直至掌心生出一片
永不褪色的晴空
13）蒲公英
轻羽般的絮语
在某个午后突然散开
那时还年轻，不懂得风的迟疑
山坡上每个降落都似约定
而泥土记得，绒毛是柔软的坚持
飘零是安静的抵达
比露水更易碎，比夏蝉更真实
数过所有的种子
却数不清轻盈的变数
秋后，当光再次穿过篱笆
惊觉那漫天飞舞的不是告别
期待再一次重生
向天空借来的路
风越急就越要昂首
不问归处的远行
碎成千万朵
也要在石缝里，认领自己的春天
从不问风往哪里吹
只信自己就能成为方向
14）陈年老酒
沉淀在瓷坛底部
缓慢结晶
凝成琥珀色光斑
封坛的裂纹
是时间最细的掌纹
当软木塞发出低沉的叹息
寂静开始流动
你尝到的
并非最初那粒高粱
而是无数个夏季
在瓶中持续发酵的暗香
我们相对无言
任酒液沿着杯壁盘旋
攀上齿根
此刻月光醇厚
浸透每个毛孔
渗出木质的年轮
多年以后
有人会从这琥珀光里
辨认出我们共度的黄昏
那些未曾言明的
都已在舌尖
酿成细碎的颤栗
15）鹊桥归路
星河铺就的蜿蜒
连起两座孤悬的岸
星群散落的密语
缀满彼此未启封的笺
秋虫忽然低唱
露水攀上温润的栏
风从襟间穿过刹那
你的手比夜色还暖
彩云易散琉璃脆
水纹驮着碎光漂远
久别重逢的缠绵
原是七夕飘来的梦中团圆
莫再回头
归路会收走所有光点
只留一座空桥悬在霄汉
替人间岁岁望断
16）梦入星河
今夜银河
会否漫过你的窗棂
描摹许久的星座
在晚风里渐渐偏移
银河的浪忽然涌起
载着思念和芦花
轻盈盈地
漂向你的眼底
隔着光年对望
看繁星飘落成雨
在宇宙无边的静处
一闪一闪，沉溺
17）此去经年
晨雾漫过打谷场时
老槐树抖落最后一串露水
衣袖别着未拆的信笺
转身，牧笛声碎在村口
默数路边每一棵白杨
野花垂眉，似有不甘
离别的时辰
米酒在碗底凝成
那年醉人的光
瓦檐垂着整夜的雨
池塘蓄满蛙鸣
蓑衣在柴房褪成月白
有人执更长的竹篙
搅动池底沉落的月色
而月亮早已弯成
翻过山梁那晚的模样
炊烟绕过旧屋
井绳浸着半桶星光
数着田埂上模糊的脚印
在桥墩各自刻下记号
溪水却将它们磨成
同一类圆润的石子
流水带不走的，都沉在底
此去经年
仍在空磨盘前推着圈
谷壳落了一地
像散佚的旧光阴
而你衣袖里那片柿叶
是否还写着
当年未曾出口的
比夜色更浓的心事
18）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爱自己
终于学会在镜前停留
细纹在眼角泛起涟漪
那是时光的拓片
拓下潮水往复的盟约
正午的影子教我俯身
在光的低洼处
被遗忘的种子
正用根须书写安详的祷文
每个昨天都值得浇灌
枯枝抽出新的嫩芽
雨季来临前我已学会
用体温丈量云层的薄厚
黄昏在腕脉间跳动
每根神经都震颤成音符
风穿过心灵的旷野
春潮在心房涌动
月光浸透枕木时
血液开始描摹星群
每一滴都认得归途
在暗涌中校正自己的航迹
松开缆绳的结
任遗憾在身后铺成细浪
最深的井底漾开的
正是云朵飘然远去的背影
19）几回魂梦与君同
月光如水
薄霜正慢慢浸透窗棂
数着纽扣松动的针脚
余温在指腹间渐渐失声
那日西湖的雨淅淅沥沥
船影沉入茶底，像一句
始终未被认领的誓言
思念已飘成
凤凰城上绯红的云霞
曾把身影折成纸鹤
一次次在梦里与你相逢
风掀开无字的信笺时
思绪如潮水般汹涌
昨夜你又涉水而来
橹声摇碎一池寒星
解缆的手势
比记忆还轻
犹如以往相拥时的心悦，薄如蝉翼
水光漫过你的袖口
递来半盏散发梅香的茶温
伸手接住的刹那
窗棂忽然泛白，黎明正在认领
那些未曾落笔的夙愿
枕上余温散作霜的颜色
舟楫声折入远山，渐行渐远
只有月光固执地临摹
来时每一道水纹颤动的韵脚
当晨光掀开被角
只抖落一枕荻花的空茫
张开双臂，昨夜抱住的
不过是未曾关严的半窗风声
睁开眼时，枕边潮声正在退去
梦比晓雾散得更快
只有指尖还残存着
一截未及握暖的梅枝
寒香散尽，化作晨光里
点点露水，清凉如此真实
20）风雨之后
雨住了
衣角还在滴着水滴
一只麻雀忽地展开湿翅
抖落细碎的水星
又轻轻合拢
小径侧畔
两朵新开的野菊
在余风里轻轻一碰
又各自站稳了脚跟
根须在泥土深处
正越缠越紧
你望着檐角最后一滴坠落
我望着你发梢的光晕
两个人
谁也没有说冷
却有掌心悄悄递来
半片暖晴
晾衣绳上那件蓝衫
把整整一个下午
滴成透明的旧事
一滴，一滴
数着未竟的话语
听着风，缓缓低下去
后来阳光斜斜照来
穿过湿漉漉的竹帘
照见并肩的影子
地上两丛水痕
慢慢靠拢
渐渐合成一片深色
像两个归位的标点
停在段落尽头
不急着翻过那一页
任书页在风里自由掀动
作者：郭敬东，新蔡县作家协会会员，驻马店市作家协会会员，喜欢在文字的海洋里徜徉，寻找那份属于自己的诗意，诗歌散文作品散见于《少年文艺》、《青年文学家》、《蝶恋花文学》、《驻马店日报》、《天中晚报》、《新原报》、《新蔡文史资料》等纸媒报刊及国内多家知名网络文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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