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沟壑皱褶里绽放的一支艺术奇葩
——读鲁崇民《石门评章》
梦 萌
我和鲁崇民是在手机微信上认识的。我办的公众号《文学大院》，经常收到他的来稿，而且多是评论我作品的论文，我自然高兴并一一认真阅读编发，前后推出十余篇。他的评论在指导思想上追求司马迁“善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在写作方法上效法刘勰“君子之作，必先立本”的基本原则。所以他笔下的评论，最鲜明的特征是求真务实，立论明确，论据充分，分析探究深刻严谨，一些命题和观念特具新锐性、前瞻性和思辨性。特别对一般作者，他善于运用比较参照、本土嵌入的方法，将作品置于经典和本土人文标本的比较之下展开研判，这样不但接地气、通人脉，而且使作者有了一个坚实基础和更高目标，从而达到“文以载道，道以化人，人以求真”之目的。
然而，在当代县域文学版图中，“创作热、评论冷”几乎是普遍的症候。基层写作者源源不断产出小说、散文、诗歌，却难以引起评论家关注，更罕有人以平视、公允、深耕文本的视角为之把脉烛照，偶有评章，也多流于序跋式应酬、印象式感喟。鲁崇民先生独辟蹊径，聚焦家乡旬邑县域，以退休数年之功，先后推出《张俊彪近年散文诗歌论》《赵新贵文学表达论》与这部《石门评章——旬邑文学作品评论集》，尝试构建一套“旬邑文学三评”的本土评论体系，此举在国内尚属首例，应引起学界关注。
《石门评章》凡三十一万字，精选七十三篇评论文稿，评述本土四十九位作家作品，按小说、散文、诗词曲赋、文史别论四辑分类，既评名家，亦顾及本土新老创作者；既评长篇巨著，亦论短章小品，更辅以新大众文艺之作，林林总总，基本覆盖了新世纪以来旬邑文学的主要面向。将其放在“古豳—石门—新县域”这一文脉链条上观照，其意义已不止于一部地方评论文集，而是一项乡邦文化系统与小微评论范式的自觉实验。
一、“石门”之文脉自觉
集子取名“石门评章”，自序已申明三层意指：石门山为旬邑地理文化地标，石门书院自明迄清赓续文教，今旬邑中学仍存其匾额；“石门”又可规避“古豳”地域范围的古今错位，精准锚定当代县域范畴。“评章”则点明以文学评论为体，意在品读文本、梳理脉络、端正文风、引领创作。这一命名本身，已透露出作者的文化站位。他不是以一个“外来批评家”的姿势俯瞰乡土，而是以土生土长的旬邑人身份，反向为乡邦文学修史立传。
这种“桑梓评论”在当代并不多见。它要求写作者同时具备三种资质：一是对当地历史、方言、民俗、人事的熟稔；二是对文本细读与文体辨析的基本能力；三是对“评论伦理”的自觉，即既不能因人废文，也不能因情溢美。鲁崇民的特殊经历恰好叠合这三点：耕读家风与基层公务员养成其行文条理与史料意识，退休后重拾文学心愿，又使其在评论中较少功利计较，更愿意把力气花在文本肌理而非圈层话语上。从已刊的相关学界反响来看，杨焕亭、梦萌、丁荣先、杜兴华等论者对其《赵新贵文学表达论》已有“体系立言、文论证道”“以个体作家为切入口、以地域文学为研究视野”的评价，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石门评章》一书，只不过后者的对象从“一人”扩大为“一地”，范式实验意味更浓。
二、泰塔下的小说群像
第一辑小说评论，以赵新贵“渭北五姊妹篇”总评与《三水谣》《悲惨命运》等单篇细读为骨架，再辅以刘敏卓《三水云烟》、何海宁《万家灯火》、冯晖《我的后娘》、罗永恒《书痴》、胡玉萍小小说等，构成从长篇史诗到精短世情的多层谱系。
对赵新贵的评析，是鲁崇民用力最重的一环。他抓住“家庭—村落—乡镇—县域—市级”的层级化叙事，指出其以《悲惨命运》《双坪堡纪事》《太村镇》《三水谣》《秦地记》层层外推，形成“微观生命叙事与宏观时代叙事有机统一”的乡土谱系；又特别拈出《三水谣》“段子体地理文化小说”的文体实验，认为其打通小说、方志、散文、民间文学边界，“以文学之笔为乡土立传”。这一判断呼应了学界所谓“从讲故事到立地方”的乡土转向，也显示出论者不囿于传统典型人物论而不失时机进入文体层面的敏感度。
对刘敏卓《三水云烟》的数万字系列评论，则更偏向“史传与文学互文”的读法，既肯定其以唐家兴衰串接秦商精神、石门书院文脉、马栏红色资源、剪纸非遗的“三水文化百科全书”品格，也直言下部在萧之葆、婉儿情感过渡，张慕陶、伊尔川芳线索，叛徒动机等处存在可打磨空间。这种“肯定+指疵”的写法，在县域评论中尤显难得。这既避免了把地方长篇捧为“史诗”的廉价赞美，也是对历史与虚构边界不作辨析的粗疏。鲁崇民的处理方式是把文本放回“刘敏卓本人修志背景+旬邑文史脉络”中加以比照，使评论同时具有文献学与文学性的两层依据。
何海宁、冯晖、罗永恒等一组，则显示出评论者进入不同美学质地的适应度。如评《万家灯火》抓住“亲情—友情—爱情—乡情—人情”五脉与“以小见大、隐喻留白、方言白描”的艺术三角；评《我的后娘》提炼出“乡土人物群像—情感婚姻—人间哲思—现实关照—讽刺批判”五层叙事，并指出其结构略单、部分情节刻意为之等不足之处；评《书痴》聚焦“读书人—世俗”的不可调和，看重纪强信仰崩塌的结尾留白。此类短制评章的价值，不在于理论新见，而在于精准给本土中短篇创作“画像”——让原本可能被忽略的写作者，进入可讨论、可传承的文坛秩序。
三、豳风吹拂的散文方阵
第二辑是对散文的评论，体量最重，对象也最杂。既有在全国具有影响力的深圳市文联主席张俊彪，也有在省内小有名气的陈红星、连忠照、第五建平、王新民等，以及默默无名的草根作家万民、何勤俭、库建国、赵焜、梁栋、王永、张虎文等，约略二十余人，涉及作品二十四篇，可谓洋洋大观，人才济济，佳作连连。
深圳市文联主席张俊彪是本辑的重点，他不但享誉全国，也在国外颇有影响。其作品以散文、诗歌、报告文学为主，出版著作26部，约600万字。代表作为“幻化三部曲”，包括《尘世间》《日环食》《生与死》。作品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解放军全军优秀军版图书一等奖等多项国家奖项。本书对他作品的评论，采用“文体—题材—意象—语言—伦理”五级框架，试图在传记散文的“史/文”张力中定位其创新和引领作用。
对陈红星的评介，抓住“自见之光”这个核心，从《父母的痰杯》《厨屋》《乞丐的人格》等篇析出“个体经验—普世情感”的转化机制。
对王新民的民俗书写，评论指向转入“田野/方志”视角，肯定其“抢救性记录”的价值，同时指出部分篇目在资料完备、文学提炼上的不足。
赵焜《喜丧》之类带有生死痛感的散文，鲁崇民以敏锐的文学视角，捕捉住作者“祖安/父悲/童喜/我愧”四重心理层面，对“喜丧”感情和概念进行深度拆解，避免堕入民俗猎奇或抒情滥调。
又如对何勤俭《门》《路》等富于哲理一类的散文，他进行了“物象—心性—文化”三层读解，把开门、合门、锁门，形路、心路，对接到人际边界、修持自省等层面，赋予实体深邃的哲理和寓意。
值得一提的是对“亲情散文”的读法。无论是第五建平写“老大”身份下的父亲、万民写旱烟袋、张虎文写“母爱如光”，论者均突破“感人”的表层，试图辨析不同亲情书写的差异。《父亲》讲的身份伦理，《老窑情深》讲的空间伦理，《父亲的旱烟袋》讲的物象伦理，《永不熄灭的母爱之光》讲的意象递进。这种细分，使“亲情”这一最易被同质化的散文母题，在评论中呈现可辨析的美学梯度。
四、秦直道上的雏形和范式
《石门评章》的创作、编辑和出版，体现了鲁崇民以下指导思想和方法自觉：
一是文本本位：几乎每篇都建立在对作品原文（有时是全集）细读基础上，引述细节、对话、句式，避免空谈，增强作品评析的真实性。
二是“知人论世+在地脉络”：把作家放回旬邑/渭北/古豳三个时空，必要时引入县志、修志背景、方言考证等，增强作品的历史纵深感。
三是结构‑艺术‑思想三层并进：先梳理叙事/意象结构，再析解语言技法，最后落到精神内核与时代新知，增强作品结构的完整性；
四是褒贬有度：自序已自陈“理论积淀有限、宏观梳理偏弱、缺横向比较”，实践中则表现为对具体文本敢于指瑕，对整体格局保持谦抑，增强作品的辩证性。
这种路数，近似中国传统诗文评价与当代学院批评之间的“中间形态”：它有学院批评的体例意识，但语言是散文式的、面向本土写作者而非学术论文；它继承“知人论世”“以意逆志”的本土资源，却尽量避免印象式褒贬，试图建立可累积的评述框架。正如丁荣先所提倡的“以个体作家为切入口、以地域文学为研究视野”批评范式，《石门评章》可视为该范式从“单人”向“群像”的扩展延伸。
该书在自序里已承认其局限，一是理论工具相对单一，对古豳文脉与县域文学规律的宏观提炼较为浅薄；二是重单篇细读，轻整体文坛格局；三是缺乏与周边县域横向比较；四是新作层出不穷，难免有遗珠之憾。这些不足，与其说是个人问题，不如说是县域评论这一文类本身的先天难度——它要求写作者在“乡谊人情”与“批评伦理”之间长期自持，鲁崇民已做得相当克制。
借用书中评张俊彪那句“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的话移赠本书，鲁崇民所评，乃隐在旬邑沟壑的文学高山与文脉大河。至于他自谦“疏漏偏颇”，恰恰是此类写作最该被珍视的气度。在乡邦面前，批评者首先是学习者与记录者，其次才是评判者。这一点，或许比任何评论范式都更靠近“石门书院”四百年前那块“博学、慎思、明辨、笃行”的牌匾。
《石门评章》统合四十九位本土作家、七十三篇评论、三十一万字篇幅，仿佛旬邑境内的秦直道，历经沧桑，至今隐约可见，彪炳着当年“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的雏形和范式。又如马栏的红色记忆，早已融入古豳国层层叠叠的沟壑和旬邑数百万人民的血脉中。于是，我突然觉得《石门评章》与之相似乃尔，虽属民间草根，却是全国首例，已现雏形，必将成为新大众文艺无与伦比的一支奇葩。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礼泉史徳，左起文源、梦萌、南生桥、杨生博）
作者简介：
梦萌，高级职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小说《爱河》《悲喜娱乐城》《倾城》《金喽啰》《新部落》，中短篇小说集《绿太阳》《和谐的比例》，长篇纪实文学《水经泽被》，文论集《论梦萌与梦萌论》，散文集《随意即风景》《多梦人生》《真情最好》，报告文学集多部。小说《爱河》在省台长篇连播，散文散见于《散文》《中华散文》《文艺报》等各类报刊，有的作品介绍到国外。曾获各类学奖项10余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