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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念的油画《望乡》与《鼓舞》,是当代贵州油画创作中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作品。笔者以《望乡》为核心分析对象,结合画家近三十余年的创作历程与独特的人生轨迹——青铜器修复与油画家的双重身份——展开深度阐释。笔者认为,《望乡》的价值不在于对岜沙苗寨的“写实性再现”,而在于它创造了一种独属于山地中国的视觉语法:低饱和土质色调中沉积着时间的重量,带有雕塑感的人物造型承载着精神的重量,而悬于马车之上的那盏马灯,则成为照亮整个画面的精神“画眼”。在“写实性绘画”与“表现性绘画”的理论分野中,吴念以近乎偏执的探索,在形体象征与精神叙事之间找到了接榫点,使这匹“驭着木柴、女人和汉子”的老马,成为当代中国油画中少见的、兼具现实质感与超现实神秘感的寓言形象。笔者从艺术语言的独特性、收藏价值的评估逻辑以及对当下画坛的启示意义三个维度展开评述,试图回应一个核心命题:在全球化与图像泛滥的时代,地域性绘画如何可能生长出普遍性的艺术价值。
一、一幅画与一个人的“两种时间”
走进贵阳市云岩如意文园“5空间”泛艺术区内“吴念(青铜·鬼手)”工作室,扑面而来的不是寻常画室的松节油、调合油气味,而是一种混杂着铜锈与泥土的、沉甸甸的时间感。两幅架上油画作品——《鼓舞》尺寸1.8 mx1.8 m与《望乡》尺寸1.8 mx1.8 m,像是两个世界的切片,并置在同一空间里,竟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对话感。
《鼓舞》已完成,画面中鼓点的律动仿佛穿越布面而来;而《望乡》尚在最后收尾阶段,画家吴念手持刮刀,正在为那匹老马的脊背做最后的肌理处理。他告诉我,这幅画从2009年第一次踏进岜沙苗寨算起,酝酿、推倒、重来、再推倒、再重来,前后历时近二十年,“像怀了一个孩子,十多年才孕育出来”。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震。一个画家愿意用二十年的时间打磨一幅画,在今天这个连“三年磨一剑”都显得奢侈的时代,几乎是一种反文明的固执。而当我站在这幅画前,忽然明白了这种固执的代价与意义——画面上,赤脚坐在马车车缘上的岜沙苗女、头扎布巾的岜沙汉子、驭着木柴和人的老马、悬于车辕之上的油灯,以及那满幅弥漫的、既像中国水墨又带有西方写实绘画痕迹的笔触,共同构成了一个让人无法轻易移开目光的视觉场域。
这让我想起吴念的另一个身份:“青铜·鬼手”。这个微信昵称不是隐喻,而是一枚真实的印章——他师从国内青铜器、瓷器修复领域的权威贾文忠、程学忠、于爱萍,从事青铜器修复、古瓷修复多年,让破碎的商周青铜器和元、宋青花在自己的指尖恢复原貌。一个精于修复文物的人,转身去完成一幅关于时间、关于山地、关于生存的画,这其中的精神脉络,或许比任何风格分析都更接近作品的内核。
吴念的《望乡》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不在于它“表现力强”,也不在于它“有地域特色”,而在于它在“写实”与“表现”这一对老生常谈的理论范畴之间,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根植于山地经验与青铜时间的第三条道路。这条道路的意义,或许不止于一个画家的个人风格探索,更指向当下中国油画创作中一个带有普遍性的困境与突围的可能。

二、岜沙:作为精神原乡的“最后一个枪手部落”
要理解《望乡》,首先要理解那个被描绘的地方——岜沙苗寨。
这个位于黔东南从江县丙妹镇的苗族支系,自称蚩尤的后裔,因保留着独特的武士传统——成年男子佩带火枪、镰刀剃头、发型保持着中国最古老的男性发式——而被外界称为“中国最后一个枪手部落”。在过去的几十多年里,岜沙频繁进入艺术家的视野:许多本土画家“用深刻的笔触,大胆的色彩和肌理构建了岜沙社会”;也有画家以苗族题材为“精神原乡”,将古典油画的静谧光影与苗寨的神秘气质交织在一起;更有国内其他区域的画家同样取材于岜沙,将勃鲁盖尔式的农民舞蹈场面移植到了贵州山地。
吴念踏入岜沙的时间是2009年,不比其他画家进入的步子早,但“晚到”并不意味着“浅尝”。据他自述,从2009年至今,他往返岜沙的次数已难以计数,不是去写生,而是去“住”——住在寨子里,看着同一户人家从老人到孩子的变迁,看着同一条山路从泥泞到被水泥覆盖,看着曾经背着枪的少年放下枪外出打工又回来。
这种“浸泡式”的田野经验,与一般意义上的“采风”有着本质区别。吴念描述自己的岜沙经历:“近20年来,我至少去了30多趟,在岜沙采风的日子加起来已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在岜沙从寨老到普通村民有许多都是老朋友”。在与苗族同胞一起游戏和喝酒中,逐渐理解岜沙的精神图像”。这些来自亲身经历的叙述,揭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对于真正与岜沙发生过深度联结的画家而言,它不是一个“题材”,而是一种“关系”——一种漫长的、浸润式的、带着体温的关系。
吴念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浸泡”不是单向的“观看”,而是双向的“互渗”。面对文物修复,他每天面对的是被时间侵蚀、破碎、残缺的器物,他需通过“修旧如旧”原则,让这些器物“活着”回到时间的河流中。这种职业经验,使他看待岜沙的眼光天然地不同于一般的“采风画家”——他看到的不是“原生态”的奇观,而是时间在物与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以及这些痕迹如何被尊重、被保留、被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修复”。
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是岜沙?为什么这个偏远的苗寨在几十年间持续吸引着不同代际的画家?
一个浅表的回答是:因为岜沙“好看”——枪手、镰刀剃头、树葬习俗、禾晾架,这些都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图像元素。但如果停留在这个层面,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同样面对这些图像,大多数画家画出来的是民俗风情画,而吴念——画出来的是具有精神深度的作品。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岜沙本身构成了一个关于“现代性”的悖论:它既是被现代社会“发现”和“命名”的(“最后一个枪手部落”这个称号本身就是外部凝视的产物),同时又以惊人的韧性保持着一种与现代时间逻辑格格不入的生存方式。岜沙人信奉“生死一棵树”——每个人出生时种下一棵生命树,死亡时将棺木葬于树下,再种一棵新树。这种将个体生命嵌入自然轮回的时间观,与线性进步、消费加速的现代社会形成了尖锐的对峙。
对于吴念而言,也许与其他画岜沙题材的画家一样有一种共同的焦虑与冲动,岜沙也许是“乌托邦式的现实与艺术交汇的语境”;岜沙也许是“精神原乡”、“诗意地栖居”。在图像泛滥的当下,绘画如何重新获得一种“精神重量”?当一切都被图像化、景观化之后,艺术家如何找到那个让绘画重新变得“必要”的场域?
吴念的路径与同行们既相似又不同。他没有将岜沙视为“永恒的艺术模特”,也没有从古典油画中寻找静谧与高贵的美学资源。他的路径更为迂回,也更为个人化——他通过文物修复的“物性经验”,将岜沙的时间质感转化为一种绘画的“肌理语言”。这在他的《望乡》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三、《望乡》与《鼓舞》:两种时间的并置
在深入分析《望乡》之前,有必要先看一下《鼓舞》。
这幅已完成的作品描绘的是高原山地的狂欢场景。画面以土红、赭石为基调,人物群像呈环形构图,簇拥的人物临空如定格般。在造型处理上,吴念刻意弱化了每个人物的面部细节,转而强调形体的轮廓感和重量感,正如吴念所说:重深入,不重细节。
最值得注意的,是画面中对“光”的处理。这不是印象派式的自然光效,也不是古典油画中的戏剧性顶光,而是一种近似于“烛光”或“火光”的、从画面内部生发出来的暖光。这种光不照亮“细节”,只照亮“形态”;它不服务于“写实”,而服务于“氛围”。这让《鼓舞》获得了一种超越具体场景的寓言性——它画的不是某个节日、某次舞蹈,而是“舞蹈”作为仪式、作为山地人精神出口的永恒状态。
这幅画的技法渊源不难辨认:塞尚对形体结构的“几何化”处理,修拉对色彩关系的“科学化”组织,以及俄罗斯画家萨弗库耶夫作品中那种浓重的“泥土感”和“雕塑感”。但吴念并没有停留在对西方现代主义风格的模仿上,而是将这些技法元素“翻译”成了自己的语言——“弱化细碎光影,借鉴版画的平面构成,融合民间艺术、梦境象征、乡土语言”,最终呈现的不是“像某个流派”的作品,而是“像山地本身”的作品。
如果说《鼓舞》是关于“仪式”的共时性呈现,那么《望乡》则是关于“日常”的历时性叙事。
画面并不复杂:一匹老马,身披磨损的马具,负重着满载的木板车。堆满木柴的马车车缘上坐着一个赤脚的岜沙苗女,另一边同样坐着一位头扎布巾的岜沙汉子。车辕上方悬着一盏马灯,灯芯微明。整个画面以土黄、赭石、灰褐为主调,背景是模糊的山峦轮廓与灰白的天际线,没有多余的人物,没有复杂的场景。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画面,让笔者站了将近一个小时。这匹老马——它不是在奔跑,也不是在伫立,而是在“行走”。一个微妙的状态:前蹄微抬,后蹄踩地,肌肉的张力在厚涂的颜料下隐约可见,但整匹马的身形又被处理得带有某种“笨重”和“迟缓”感。典型的山地平头马,它的行走不是“前进”,而更像是一种“承受”——承受着身上的木柴、车上的人、以及那盏马灯所象征的全部重量。
赤脚的苖女侧着头,她的后脑被岜沙女性特有的发型遮住,只能看到脸的半部轮廓和搭在膝间的手。那双脚——那双赤裸的、悬于马车上的双脚——被吴念处理得极为细致:脚趾的变形、脚踝的骨感、好似隐约间可看见脚上的筋脉。这是一双被长年行走磨损过的脚,不是“美”的,却比任何“美”的描绘都更具力量。
头扎布巾的岜沙汉子,特别的头巾标明了他的地域特征,他面容半隐在阴影中,目光侧抑望向画外。他的姿态介于“守护”与“疲惫”之间——一只手扶着车栏,另一只手自然下垂,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像是在回应前方某个看不见的召唤。他的头巾——岜沙汉子独有的装束——被画得极有向征意义,褶皱的布料、汗渍的痕迹、边缘的磨损,每一处都在讲述着“使用”的故事。
而整幅画的“画眼”,无疑是那盏马灯。
一盏悬于马车之上的、正在燃烧的马灯。它不是必要的——白天不需要灯,而且这显然不是黑夜。但吴念把它放在了那里,以近乎不合逻辑的方式,让它在光天化日之下亮着。这种“不合逻辑”,恰恰是这幅画从“写实”跃升为“寓言”的关键。油灯不是照明的工具,而是“存在”的隐喻、是“活着”的理由、是“行进”的希望——它是这辆马车、这些人、这批木柴之所以“在路上”的理由,是日常生活的“不被看见的意义”。就像吴念说的:“重点不在于光影的变换,而在于形体象征与精神叙事,形而上的东西应该被着重体现。”
从技法上看,《望乡》呈现了一种罕见的“兼容性”——这既不是纯粹的中国画,也不是纯粹的西方油画,而是一种在二者之间反复摆荡、最终形成了自我逻辑的“混血”语言。
从“中国水墨”的维度来看,这幅画的“气韵”是东方式的。吴念不是用线条去“勾描”物象,而是用层层叠加的色块去“渲染”氛围。老马的脊背、女人的衣裙、汉子的头巾,这些部位的颜料处理有一种近似于“皴擦”的效果——不是均匀地涂抹,而是有节奏地、有呼吸感地堆积,让颜料的厚薄本身成为一种“笔迹”。背景的处理尤其明显:山峦的轮廓以近乎“没骨”的方式呈现,色彩在土黄与灰褐之间微妙过渡,没有明确的边界,只有“朦胧中的存在感”。吴念强调说:“我喜欢追逐画面的趣味性”
从“西方写实”的维度来看,这幅画又有着极为“精确”的部分。最典型的是那盏马灯——灯座的金属质感、灯罩的玻璃穿透,火焰的明暗层次,这些细节的处理完全是“写实”式的,近乎苛求地还原了马灯的物理质感。但这种“写实”又与全画的“氛围感”不冲突,因为吴念将这种精确控制在了“画眼”的位置——只有油灯是“写实”的,其他部分都是“写意”的,这种对比反而强化了油灯的核心地位。
这种“混血”不是简单的“中西结合”,而是一种基于“问题意识”的技法选择。吴念的问题意识是:“写实性绘画”与“表现性绘画”在理论与技法上如何接轨?他的回答是:不在于光影的变换,而在于形体象征与精神叙事。换句话说,他不是在“风格”层面做加法,而是在“目的”层面做整合——一切技法选择,最终服务于“表达什么”和“怎么让人感受到这个表达”。

四、形体象征与精神叙事:《望乡》的美学密码
《望乡》中三个核心形象——老马、女人、汉子——各自承担着不同的象征功能,但又相互嵌套,形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象征系统。
老马是最显豁的意象。它不是一匹“漂亮”的马——瘦骨嶙峋,毛色暗淡,但它的“行走”姿态赋予了它某种尊严。在西方绘画传统中,马常常是力量、速度、征服的象征(从鲁本斯的狩猎图到斯塔布斯的赛马),但吴念笔下的马是“承受”的象征:承受重负,承受时间的磨损,承受一代又一代人赖以生存的日常。这种“承受性”,恰恰是山地生活最深层的真相——不是英雄主义的征服,而是沉默的、日复一日的、几乎不被看见的坚韧。
赤脚的女人是第二重象征。她的“赤脚”是关键——这不是时尚的“光脚”,而是“穿不起鞋”或“习惯了不穿鞋”的赤脚。那双脚上的细节(变形、骨感、筋脉)诉说着她走过的路:从寨子到田间,从清晨到黄昏,从少女到妇人。她低着头,面容被遮蔽,这使得她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女人,而是一代又一代山地女性的“共相”——她们的生命经验被简化为“低头承受”的姿态,但吴念的描绘方式(精细的脚部、模糊的面部)暗示着:被看见的不是“她们是谁”,而是“她们做了什么”。
头扎布巾的汉子是第三重象征。头巾这个细节极具地域性——贵州苗族岜沙汉子的标志性装束——但它不仅是“民俗符号”。那条毛巾上有汗渍、有褶皱、有磨损的痕迹,它见证过烈日、暴雨、重体力劳动。汉子的目光望向画外,望向那个我们看不到的“前方”,这使得他既“在场”又“缺席”——他在这辆马车上,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在别处。这种“身在而神不在”的状态,或许正是山地男性在生存压力下的普遍状态:永远在赶路,永远在找寻着属于自已的“安放之处”。
这三重象征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关于“生存”本身的肖像——不是某个具体的生活场景,而是“生存”作为动词的、持续进行中的、不断承受与前行的时间状态。
吴念在阐述自己的创作理念时,反复强调一个词:“泥土感”。他说自己追求的是“浓郁浑厚的泥土气息,高度概括的人物造型,充满梦幻的生活细节,并略带雕塑感”。
“泥土感”在《望乡》中的呈现,不只是色彩层面的(土黄、赭石、灰褐),更是肌理层面的。吴念在画布上使用了一种近似于“堆积”的技法——不是薄涂,而是让颜料以较厚的厚度附着于布面,然后用刮刀、画笔甚至手指进行塑形。老马的脊背上,颜料的厚度形成了类似“土壤层”的质感;女人裙摆的褶皱处,颜料的堆积让布料的重量感变得几乎可触;汉子的头巾上,颜料的肌理模仿了粗布织物的纹路。
这种“肌理”不是装饰性的,而是“时间性”的。每一层颜料的覆盖,都是时间的叠加;每一次刮刀的刮擦,都是时间的剥离。这让人联想到吴念自身的青铜器修复经验——青铜器上的锈蚀、瓷器上的开片,都是时间在物质上留下的“肌理”。作为修复师,他每天处理的就是如何让这些“时间的痕迹”被保留而非被抹除;作为画家,他将这种“痕迹美学”迁移到了画布上。
这就是《望乡》的独特之处:它不仅“画”出了泥土,它自身就是一种“泥土性”的存在——厚重的、有分量的、需要时间才能“干透”的、带着物质本身质感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这幅画不是对“生活”的“再现”,而是“生活”本身的一种物质化呈现。
最后,必须回到那盏马灯。没有它,《望乡》将是一幅优秀的乡土写实油画;有了它,《望乡》才成为一件具有精神高度的作品。
马灯在画面中的“位置”极为讲究——它悬在车辕上方,几何意义上居于画面的上三分之一处,视觉意义上居于“中心偏右”。这一位置使得它成为观看者的视线经过老马、女人、汉子之后最终“落脚”的地方。它不是第一个被看到的,但一定是最後一个被记住的。
更重要的是油灯的“状态”:它是“亮着”的。在白天、在开阔的山路上、在一个不需要额外照明的场景中,它亮着。这种“不合逻辑”正是它的意义所在——它代表的不是“照明”的实用功能,而是“照亮”的象征功能。它照亮的是“看不见的东西”:这辆马车为什么要赶路?这堆木柴要送到哪里?这个女人和这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他们的生活将在何处落脚?这些问题画面上都没有答案,但马灯的存在让这些问题变得“值得被提出”,好似有了光就会有了希望。
吴念说,他“特别相信画外表达的力量”。马灯就是这种“画外表达”最集中的体现——它不是一个被解释的物象,而是一个被感受的符号。不同的观看者会从这盏灯中读出不同的内容:有人读出了希望,有人读出了孤寂,有人读出了信仰,有人读出了荒诞。但无论读出什么,这盏灯都让这幅画从“描绘生存”升华为“思考生存”。

五、三重坐标:《望乡》的价值判断
将《望乡》放入中国油画的历史谱系中,能更清晰地看到它的位置。
二十世纪中国油画的主流,从徐悲鸿的写实主义到詹建俊的抒情写实,再到何多苓、罗中立的伤痕美术,一直有一种“为社会写史”的使命感。这些作品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不仅在“画画”,更在“记录”和“反思”一个时代的社会现实。乡土油画作为这一传统的重要分支——从陈丹青的《西藏组画》到罗中立的《父亲》——始终贯穿着一种对底层生存状态的人道主义关怀。
吴念的《望乡》显然延续了这一传统——它的题材、它的笔触温度、它对普通人“日常尊严”的呈现,都带有新乡土油画的印记。但它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只是“记录”,更是“寓言”。罗中立的《父亲》让我们看到了一张脸,一张被岁月和劳作雕刻过的、让我们无法回避的脸;吴念的《望乡》让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对象”,而是一种“关系”——人与物、人与动物、人与时间之间的关系。
这种“关系性”使得《望乡》超越了“画什么”的层面,进入了“怎么画才能让人感受到关系”的层面。吴念在技法上做的那些实验——中国画写意的氛围感与西方写实性绘画的精细感并置、厚重的肌理与平面化处理共存、马灯的“不合逻辑”与全画的“现实感”并存——都是为了呈现这种“关系”而非呈现“对象”。
在中国油画从“写实”走向“表现”、从“再现”走向“观念”的大潮中,吴念提供了一种中道的可能性:既不放弃写实的“手感”和“温度”,又不止步于写实的“表象”;既不拒绝西方现代主义的营养,又不割裂与中国传统美学的联系。这种“中道”不是折中,而是一种基于个人经验(青铜滋养 +油画创作)的、自然而然的生长。
从收藏的角度来看,《望乡》的价值体现在三个层面:时间成本、稀缺性和精神分量。
时间成本是最硬核的价值支撑。一幅画从2009年酝酿到2026年完成,近二十年的创作周期,在中国当代油画创作中极为罕见。这种“十年磨一剑”的创作方式,在今天这个追求“效率”的时代近乎不可复制。艺术收藏的一个重要维度就是“时间的凝结”——一件作品凝聚了多少艺术家的生命时间,决定了它不可替代的程度。与那些“流水线式”生产的作品相比,《望乡》的时间成本构成了天然的稀缺性。
稀缺性不仅来自时间成本,还来自吴念独特的身份。他不是一个“全职”画家,而是一个“文物修复大家+画家”的双重存在。这种双重身份使得他的油画创作具有“间歇性”和“爆发性”的特点——修复工作对双手的侵蚀、对耐心和专注力的训练、对“修旧如旧”原则的恪守,所有这些都在雕塑着他的绘画语言,也都在限制着他的“产量”。据接近他的人说,吴念的作品数量极少,且从不批量产出。这种稀缺性在当代艺术市场中具有明确的估值意义。
精神分量是最难以量化但最重要的维度。收藏的终极逻辑不是“买一幅画”,而是“与一个灵魂建立联系”。《望乡》所承载的——对山地生存状态的深刻体察、对时间质感的敏锐把握、对日常生活的精神性提纯——赋予这幅画一种超越市场周期的稳定性。它不是追逐潮流的作品,而是“时间自身长出来的作品”,因此它不会随着艺术潮流的更替而褪色。
如果说《望乡》在艺术层面提供了独特的视觉语言,在收藏层面提供了可靠的价值基础,那么它对当下画坛的启示,或许更重要地体现在方法论层面——它示范了一种“慢创作”的可能性。
当下的中国油画界,面临着一种普遍的焦虑:展览周期越来越短,市场节奏越来越快,画家们被要求在最短的时间内产出最多的作品、参加最多的展览、获得最高的关注度。这种“加速”的生态,挤压的正是《望乡》所代表的那种“浸泡—推倒—重来—再推倒—再重来”的创作方式。
吴念的“十年怀胎”在这个生态中是一种“反潮流”——它不追求效率,不追求产出,不追求即时回报,它追求的只是“能不能把自己真正想说的东西说出来”。这种“反潮流”本身,或许正是对当下画坛生态的一种“无声批评”:当所有人都在奔跑,那个停下来走路的人,反而成了最醒目的存在。
当然,“慢创作”不是“慢”本身有价值,而是“慢”提供了“深思”的可能性。《望乡》中的每一个细节——老马的姿态、女人的赤脚、汉子的头巾、油灯的位置——都经得起反复推敲,因为它们不是“画”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这种“生长感”,是任何追求速度的生产方式都无法抵达的。
吴念对鲁迅那段话的引用,在此刻显得格外有深意:“采用外国的良规,加以发挥,使我们的作品更加丰满是一条路;择取中国的遗产,融合新机,使将来的作品别开生面也是一条路。”吴念走的是第二条路——他不是在“融合”中西,而是在“择取”之后“融合新机”。这个“新机”,就是时间本身。
六、在“鬼手”与“画者”之间
回到工作室的那个上午,我最后看了一眼《望乡》中那盏马灯,忽然想起吴念那个奇特的微信昵称——“青铜·鬼手”。
“鬼手”是他的师父们给他的称谓,因为文物修复的工作是“化腐朽为神奇,把那么破、那么碎的瓷器、青铜器修复到看不出痕迹”。这是一种“藏”的技艺——让你的痕迹消失,让器物回到它自己的时间。
而“画者”吴念所做的,恰好是相反的——“显”的技艺。他用堆积的颜料、厚重的肌理、数度覆盖与重新开始的笔触,让时间在画布上变得可见,让那些在山路上行走的人、在马车旁站立的姿态、在白天燃烧的马灯,从被遗忘的日常中“显形”为具有永恒感的形象。
“鬼手”与“画者”之间的张力,或许正是理解吴念的关键。他平生做两件事:“修复是日常工作,绘画是自己的专业与酷爱,视为一生的事业”。这两件事中,“修复”是最沉默的——它不署名,不展览,不留痕;而“绘画”是最张扬的——它签名,它展出,它传播,它需要被看见。
而《望乡》恰好处于这两者的交汇点上。它有修复师的耐心(二十年的酝酿),有职业画家的敏锐(对“画眼”的精准把握),但最终呈现的,是一幅纯粹的、不计代价的、真正意义上的“绘画”。它让我们想起绘画这件事最初的含义:不是因为有用,而是因为不得不画。
在这个意义上,《望乡》不仅是一幅画,更是一个关于“为什么还要画画”的回答。在一个图像已经过剩的时代,在一个AI可以生成任何风格的时代,在一个一切都在加速的时代,吴念用二十年的时间画了一匹马、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一盏灯。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或许,这就是山地给这个时代最珍贵的礼物——不是奇观,不是风情,不是被消费的“原生态”,而是那种与时间共处、与物质共处、与沉默共处的能力。吴念的《望乡》,是对这片生养土地最好的回馈,随着画中马灯的光芒,用能力将理解变成了一幅画。而我们这些观看者,如果有幸站在这幅画前驻足够久,或许也能从中分得一点那种能力。
(作者系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会长、文艺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