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报名
文/魏志祥
1972年春节刚过,大概是正月十二。七岁的我攥着五毛钱——那是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用手帕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还带着她的体温——背上她连夜缝的粗布书包,跟着邻居大姐大哥去村小学报名。
一年级教室临时设在村头的三义庙里。青砖灰瓦,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墙上隐约有壁画的痕迹,像是关公的脸,又像是某朵祥云,被岁月啃得只剩轮廓。地面铺着方砖,倒也算宽敞,就是阴森森的,阳光从高处的木格窗漏进来,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像一群细小的精灵。
班主任孙书战老师坐在庙门口的桌子旁,笑着接待我们。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拿一支蘸笔在簿子上登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怯怯地说:魏志祥。几岁了?我小声回答:七岁。又问家庭啥成分?我脆生生答:贫农。老师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点点头,那眼神温和得像庙门口的老槐树。他收了五毛钱,从桌斗里取出两本书,一本语文,一本算术,纸页散发着新鲜的油墨香。手续就算办完了——干脆利落,一句话的事,连五分钟都没用上。
教室里,前头有三排泥墩墩当桌子,中间摆三张高低不一样的两斗桌,后头放着两张新旧不一的八仙桌。孙老师问我家里有没有桌子,有的话自己抬来坐。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四个同学一人攥紧一条桌腿,把我家那张两斗桌一路抬到学校。槐木的桌腿沉得很,四个小人儿,八条细胳膊,桌子晃晃悠悠,像是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从我家到三义庙,我们歇了三气,额头上的汗珠掉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可心里却欢喜得很,仿佛抬的不是桌子,是一艘即将驶向远方的船。直到上四年级,大队才给学校统一配了课桌,那张两斗桌才算“退役”,后来成了我家的贡桌,漆早就磨光了,木纹里嵌着几十年的烟火。
彼时古庙幽静,晨钟不响,没有香火,但书声琅琅,从破旧的木窗里飘出去,飘过池塘,飘过麦田,是全村最大的指望。那时候穷,穷得坦荡,也穷得热气腾腾。

一晃五十多年过去,2026年,轮到我为孙子报名了。
疫苗本、住房证明、户口本复印件、父母身份证正反面,厚厚一摞材料,在桌上摊开来,像打了一局纸牌。我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生怕漏了哪样,漏了一样,就得重来,就得等,就得看别人的脸色。还得线上扫码填报,手机屏幕上的表格一页接一页,姓名、身份证号、户籍地址、实际居住地址、监护人信息……我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戳,戳错了,页面"嗡"地一响,红字跳出来:格式错误,请重新填写。填错了还得重来。提交之后还要等系统审核、等短信通知、等现场确认、等分班公示,每一步都像过一道关,关关有规矩,关关要证明。
时代滚滚向前,母校早已撤并,三义庙现在香火旺盛,红墙金瓦,香客如织。入学报名这件小事,从当年的五毛钱、一句话、两本书,变成了今天的一摞证、一屏码、无数个“下一步”。我有时候想,当年孙老师要是穿越到现在,怕是也得对着那密密麻麻的表格犯愁,得先下载APP,注册账号,实名认证,绑定银行卡,才能给学生们登个记。
繁简之间,隔着半个世纪。五毛钱能买到的,不只是入学资格,还有一种人与人之间直接的、温热的东西——那是眼神的交汇,是手掌递过书本时的触碰,是老师问你“叫什么名字”时语气里的关切。如今什么都有,学校高楼林立,桌椅全是优质材料,教室装的是智慧黑板、空调,课本十多种,课程五花八门,什么都对,什么都规范,可不知怎么,反倒觉得手续越齐全,心里的踏实感越薄了。像是吃一碗面,从前是灶台前师傅亲手拉的,热气腾腾端上来;现在是中央厨房统一配送的,配料精确到克,卫生指标全部合格,可吃到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张两斗桌早就不在了,孙老师也已作古多年。可有时候闭上眼睛,还能听见四个孩子抬桌子时粗重的喘息,还能闻见三义庙里潮湿的砖土气和崭新的油墨香。
岁月流转,沧桑都在细节里。而那些细节,正被我们亲手,一份一份地,装进了档案袋。
魏志祥,陕西周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秦川文化”公众号平台副主编。作品有长篇小说《青山镇》《昌公塬》,散文集《乡愁的味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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