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8月的沅陵,暑气未消,但龙兴讲寺的阶前古柏下,却流淌着一种穿越五百年的清凉与厚重。当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蒙曼站在这座始建于唐贞观二年的古刹中,以《书通二酉 襟带西南》为题开讲时,她带来的不仅是一场国学讲座,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这座千年古郡尘封已久的“文化家底”。
蒙曼看沅陵,首先是从一张地图开始的。在她生动而明快的讲述中,湖南是一只三面环山的“桶”,而沅陵,正是这只桶最关键的“宝瓶口”。北枕武陵,南俯雪峰,沅水劈开峡谷,酉水奔汇入流。这种“两山相夹、两水相交”的地理格局,注定了它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偏远小城,而是中原扣向大西南的一颗“文化纽扣”。顺着这条脉络,蒙曼的目光穿透了青石板上的马蹄印,落在了辰龙关上。这座素有“天下辰龙第一关”之称的险隘,曾让吴三桂的大军与清军僵持三年,也曾留下林则徐“一县好山留客住,五溪秋水为君清”的慨叹。在蒙曼看来,沅陵的地理定性从来都是鲜明而宏大的:建制上虽是小县城,格局上却统辖着整个大西南的咽喉。这种“小”与“大”的剧烈冲撞,赋予了这座城独一无二的气场。
如果说地脉是沅陵的骨架,那么蒙曼眼中的沅陵,更是由无数鲜活的人脉与文脉交织而成的血肉。两千多年来,这片山水迎来了太多有来头的人。从屈原在流放中写下“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的守土之悲,到楚将庄蹻溯沅水伐夜郎、最终扎根滇池的开拓之勇;从伏胜在二酉山藏书洞里护住华夏文脉火种的执着,到王阳明“龙场悟道”后在此首讲“致良知”的思想破茧。蒙曼敏锐地提炼出沅陵文脉的三级跃升:从屈原、王昌龄的“预流”(参与全国主流文化),到王阳明将心学“引流”向天下,再到沈从文以本土儿女的身份,将沅水情思“自流”进中国文学史。在这条路上,沈从文把沅陵当作“第二故乡”,梁思成、林徽因、徐悲鸿等大师也曾在此落脚。沅陵,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地方。
在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中,蒙曼不仅解码了历史,更回应了当下的时代之问。当被问及AI时代是否还需要“学富五车”时,她俏皮而有力地回答:AI就像别人家聪明的孩子,但它无法替代你与古人同屏共振的瞬间。就像站在黔中郡遗址看到黄绿相间的橘柚,脑海中自然跳出屈原《橘颂》里的“后皇嘉树,橘徕服兮”——这种属于个人的、带着体温的文化记忆,才是文脉传承的真正意义。
蒙曼看沅陵,看的是一座城,更是中国文明绕不过去的一个篇章。她让二酉山的藏书洞、龙兴讲寺的檀香、辰龙关的险隘,从束之高阁的文物变成了普通人能感知的故事。正如她在讲座尾声所引用的王阳明诗句:“诸生问业冲星入,稚子拈香静夜焚。”文化最有希望的传承,不在庙堂高位,而在众生与稚子之间。蒙曼的脚步虽已远去,但她为沅陵擦亮的这张“文化名片”,正随着沅酉二水的汤汤奔流,走向更广阔的远方。(老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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