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驼背上的血色晨光
作者:朱墨
月色启程,新床期许
一九七六年的一个清晨,鸡刚叫过头遍,父亲便轻手轻脚叫醒了我。我心里清楚,要陪着他拉上满满一车柳树段赶往姑父家。姑父是木匠,父亲打算请他为我打一张我心心念念的桶式木床。在父亲看来,我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没有一张像样的床,这张床,也算是他送给我的一份成人礼。
在此之前,我一直睡在土坯搭起的竹帘床上,床面高低不平,稍一动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塌掉。得知终于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新床,欢喜便在心底漾开,睡意也瞬间消散。
那车柳树段,段段都有两米来长,粗的直径足有三四十公分,粗粝的树皮带着山野的糙感,细的也有十几二十公分,满满当当堆了一车,我估摸着重达两三千斤。这是父亲头天便独自装好的车,彼时正是多雨的季节,前几日连阴雨缠缠绵绵,这几天才稍稍放晴,路面也干了些。想来,这是父亲特意挑的日子,就为了让这趟路能顺当些。他拉的不是一车柳木,是为我披荆斩棘的爱。
父亲那高高隆起的驼背,并非生来就这样。这驼背,是苦难岁月压出来的印记。大约十四岁那年,祖母离世,年少的父亲便扛起一家人的生计。那时他身形尚且稚嫩,要到屋前天星洲芦苇荡砍柴,再把柴火挑过东荆河,去往府场镇售卖,换得全家糊口的粮食。长年重负,一点点压弯了他的脊梁,落下一身劳损。
途中叮嘱,愧意翻涌,暗下决心
起初的路,父子俩走得还算轻松。父亲在前头弓着背拉车,粗实的手掌攥着车杠,我在一旁扶着车杠跟着走,脚步都带着雀跃。可走着走着,父亲的声音便沉了下来,他轻声说:“寿儿啊,你大了,总要有张像样的床,可你要是读书不用功,将来可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道:“老师前阵子跟我说了,你的数学成绩,没有以前肯下功夫了。早些时候你还能稳在班里前十名,现在竟退到了十几名。我知道,老师批评你,你心里不服气,对老师有意见,甚至连带着讨厌上数学课。可娃儿,老师是为你好啊,严厉些,才是盼着你能学好,能走出这乡里。你身子骨本就不壮实,要是读不出去,将来只能回来种田,这苦,爹不想你吃啊。”
父亲的话,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像重石落进平湖,搅得心底翻江倒海。我低着头,看着脚下坑洼的土路,指尖攥得发白,愧疚与自责瞬间将我裹住。我想起自己上课的敷衍,想起面对老师批评时的抵触,更想起父亲整日为家里操劳,起早贪黑,却还记挂着我的学业,想着为我做一张新床,盼着我能有出息。父爱从不说出口,都藏在拉车的汗水里,藏在一张桶床里。
一股浓烈的愧意从心底涌上来,眼眶发酸,脚步也慢了下来。父亲这般辛劳,所求不过是我好好读书,寻一条出路,不必重复父辈面朝黄土的命运。我虽数学有所松懈,却在文科上颇有禀赋,提笔可绘山水,随口能成诗文,这何尝不是属于我的道路。那一刻我暗下决心,要珍惜自己的天分,奋力向前,无论读书还是学艺,一定要做出成绩,回报父亲的付出。
这个念头,在心底扎了根,坚定又执拗,成了往后日子里,我奋力前行的底气。遇着路上的坑洼,我便立刻跑到车后,双手撑着车板,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推。我身子瘦弱,力气微薄,推起来身子都在发抖,可心里憋着一股劲,只想多帮父亲分担一点。
泥路深陷,父背映霞,苦斗无休
从家出来走了约莫3公里,便到了家乡的镇上(通海口镇)。清晨的镇上空荡荡的,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街道上,偶尔有几声狗吠从巷道深处传来,更显静谧。我们花了半小时穿过街道,到了镇西头的星红村,村后是一条看似规整的土路,往西走约一公里,再转向北,便是姑父所在的村庄——桂花台,算下来,还有两三公里的路。
可这看似平坦的土路,却成了吞人的泥沼。路两旁树林密得像织了张网,浓荫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前几日的雨水渗在泥土里,酿出一片黏腻的烂泥,脚踩上去,噗嗤一声便陷下去半尺,拔出来都要费几分力气。刚拐上这条路没走多远,板车的车轮便猛地一沉,陷进了泥里。
起初只是轮沿没入泥中,父亲拽着车杠往前一拉,车子却纹丝不动,反倒把另一侧的车轮也带得陷了进去。粘稠的黄泥像贪婪的嘴,死死咬住车轮,从辐条缝隙里挤出来,裹住轮圈。沉甸甸的柳木压着车板,把轮子往泥里越按越深,最后竟只剩轮轴露在外面。
父亲急了,额角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一把扯下身上的粗布短褂,随手扔在车板上,露出了那道刻在我心底的驼背。那背,因常年在日头下劳作、扛重活,被晒得近乎墨黑,脊梁骨高高拱起,像一道被岁月压弯的山梁,骨节处的皮肤绷得发亮,带着干裂的纹路和洗不掉的泥渍。1976年的月色,照见父亲的驼背,也照亮我一生的路。
他先是蹲下身,双手去抠车轮旁的烂泥,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黄泥,抠一下,泥便顺着指缝往下淌。好不容易抠出一道浅沟,刚要起身拉车,车子一动,旁边的泥又涌了过来,把沟填得严严实实。折腾间,父亲伸手去拨弄缠在轮辐上的泥块,谁知一根断裂的铁条突然从轮圈上翘起来,狠狠砸在他的掌上。那一下猝不及防,我听见父亲闷哼了一声,再看他的手掌,鲜血已经顺着指缝涌了出来,滴在浑浊的泥水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我慌了神,忙喊着要去找附近村里的医生,父亲却抬手拦了我,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扯下衬衫袖口的一块布条,粗粝的手指捏着布条,草草在伤口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连看都没再看那道伤一眼,便又俯身继续抠泥。绑好的布条很快被渗出来的血洇红了一角,泥浆裹住布条,红泥混在一起,看不清伤口究竟有多深,可他的动作依旧有力。
“哼!”父亲闷哼一声,眼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他站起身,把车杠往肩膀上挪了挪,让受力点更稳,受伤的手攥紧冰冷的木扶手,腰杆弯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车板上。双腿分开,蹬着泥地,猛地发力往前拽。憋红的脸膛上,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刺耳。
可车子只往前挪了一点,便又被泥沼死死拽住。父亲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踉跄着站稳后,他不肯歇,又往后退了两步,借着后退的力量往前冲,试图用惯性带动车子。可这蛮力不仅没起作用,反倒让车子往侧面歪了歪,一侧的车板几乎要贴到泥地上,柳木段在车里晃了晃,更显沉重。
他不甘心,换了法子。抬车杠垫石头,石头陷进软泥不起作用;又绕到车后用受伤的手托举车板,车子只是微微抬起,松手便重重回落,黄泥溅满他满身满脸。
抠泥、硬拽、垫石、托举,几番尝试全部落空。汗水混着泥浆浸透他的肌肤,伤口的血色在泥污里若隐若现,板车依旧纹丝不动。彼时我只懂得满心心疼,许多年后才明白,泥沼里这份不肯低头的倔强,早已化作我生命深处的精神底色。
东方的天际,就在这一次次徒劳的折腾中,悄悄撕开一道缝,一抹血红色的朝阳缓缓升起,血色霞光漫过田野,洒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也落在父亲的后背上。那缕血色晨光,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一道清冷的苦光,映着他黝黑隆起的驼背,映着他手上淌出的鲜血。血色朝阳与掌心的血色交相映照,那隆起的背脊仿佛也镀上一层血色。这便是烙印在我心底,父亲驼背上的血色晨光,是点燃我人生、照耀我一路前行的力量之光。刺目的景象撞进我的眼眸,叫我眼睛生疼。那抹清冷的晨光,映着父亲的汗与血,刻进我骨血里。
我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弓着背一次次尝试,看着他的动作从利落变得迟缓,手臂从稳劲变得发抖,看着他眼角滑落的热泪,混着汗水和泥水淌进泥土。我鼻子一酸,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心疼、无助与愧疚交织在心头,父亲为我身负伤痛奋力挣扎,我怎能辜负这份付出。我冲过去死死撑住车板,拼尽一身微薄力气往前推,可在数千斤重物与泥泞面前,我的力量渺小如尘埃。
父亲感受到我的助力,回头望向我,满眼疲惫与心疼:“寿儿,让开,别累着。”他嗓音沙哑,受伤手掌的指节绷得发白。我不肯退让,同他迎着血色晨光一同发力。
车子依旧纹丝不动。父亲抵住车杠微微垂首,粗重的喘息慢慢下沉,他用完好的手重重捶向车杠,沉闷的响声里,盛满竭尽全力后的不甘与无奈。红光、驼背、血手、泥泞,这幅画面就此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之中。
堂叔相帮,途中交心,殷殷期许
绝望之际,父亲忽然眼前一亮,他直起僵硬的背,喘着粗气道:“对了,你堂叔们就住附近,我去叫人!”话音落,他便踉跄着往四五百米外的村庄走去,受伤的手垂在身侧,脚步虚浮,却依旧走得急切,留下我一人守着板车,站在这荒郊野岭。
四周是齐腿深的秧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两旁的树林幽深茂密,黑沉沉的,像藏着无数未知。我心里又怕又慌,只能躲到板车底下,抱着膝盖,小声哼着《我们是工农子弟兵》给自己壮胆。脑海中反复浮现父亲挣扎的模样,更坚定了我要闯出一番天地的决心。将近一小时过后,父亲带着三位堂叔赶来。众人围拢过来,喊着号子抬杠推车,板车终于挣脱泥沼。
一位堂叔见前路路况堪忧,便留下来搭把手同行,余下两人要上工,先行告辞。堂叔分担一侧车杠,沉重的板车终于轻快几分。父亲受伤的手搭在车杠上,动作迟缓,却不肯松懈。
路上堂叔和父亲闲谈,说起《荆州报》报道过我的事迹《沔阳出了个小神童》,赞许我颇有灵气。父亲叹道,孩子虽有天分,但数学松懈,怕偏科误了前程,一心盼我跳出农门。
堂叔转头叮嘱我:“寿儿,读书别怕吃苦,不要畏惧一时退步。你父亲为你受尽辛苦,切莫让他失望。好好打磨你的文采,未来定能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听着二人的话语,望着父亲渗血的手掌,我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一定要不负父亲的伤痛,不负长辈的期许。脚下道路依旧泥泞,内心却无比透亮。
行至姑父家附近石桥,前方路面变得干爽,堂叔就此辞别,再三嘱咐我好好读书,他的身影消融在晨光里,成为记忆中一份温暖。
姑母心疼,双泪垂怜,情暖心底
走过石桥,姑父远远看见我们,叫来乡亲一起助力,将板车推到家门口。姑妈早已等候在台阶之上,看见满身泥污、手掌负伤的父亲,眼圈瞬间通红。她连忙扶父亲坐下,拆开浸透泥浆与血迹的布条,看见伤口还在渗血,心疼得落下眼泪。
姑妈取来煤油混合锅底灰,小心翼翼为父亲敷药包扎。转头又拉我坐下,拿出正在纳制的鞋底,告知我特意放宽尺寸,半月之后便能穿上新鞋。她看见我脚上满是泥垢与硌出的伤痕,又是一阵心疼。
她打来温水,细心擦洗我手上细小的伤口,又避开伤处,擦拭父亲脸上身上的泥浆。面对姑母的怜惜,父亲只是淡然一笑:“孩子能睡上安稳的床,这点苦不算什么。”
姑妈一边落泪一边生火煮热粥,催促姑父次日便开工打床。热粥、新纳的鞋底、煤油拌锅灰的土药,构成苦难岁月里一抹滚烫的温情。平凡的亲情,是我一生最硬的铠甲,最暖的光。
新床落成,一床两用,酣梦皆香
半年过去,桶式木床打造完成,父亲将它拉回家里。姑妈也如约送来布鞋,顺带捎上煤油和锅灰,再三叮嘱留意父亲手上的伤口。
木桶床约八十公分高,由两方一米见方的柳木箱体组合而成,木板厚实牢靠。掀开床板,下方箱体还可以收纳稻谷粮食,防潮防鼠,一物两用。这是父亲穿越泥泞、带着伤痛换来的礼物,盛满家人沉甸甸的期盼。
告别吱呀摇晃的土坯竹帘床,我躺上平整坚实的新床,满心安宁欢喜。往后夜里,我枕着满心期盼入眠,梦里有月色、刨木声响、姑母的针线,还有父亲宽厚的笑意,夜夜都是踏实甜美的酣眠。
这张柳木桶床陪伴我度过少年时光,它不只是一件家具,更是一份爱的见证,提醒我世间总有人甘愿为我历尽磨难。
柳木与晨光
一九七六的晨雾里,板车陷进黄泥
父亲的驼背,拱起半生的力气
柳木沉,执念重,掌心的红痕
泥沼里的倔强,刻进骨血,成了前行的光
高考的风曾吹凉年少的锋芒
笔端燃火,煮沸血脉里的浪
枪炮熔成铁轨,坦克铸为橄榄
一身泥泞,终把和平之歌在世界唱响
一念初心,一生前行,终有荣光
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板车、泥泞、木桶床、布鞋都已经消散在岁月之中。但1976年的月色、血色朝阳、父亲佝偻的背影与流血的手掌,长辈的帮扶与怜惜,长久镌刻心底。父亲驼背上的血色晨光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明亮,化作支撑我人生前行源源不断的力量。一车柳木,半生念想,一份父爱,一生荣光。
往后我参加高考,遭遇失利,陷入迷茫。每当提笔,泥沼中父亲倔强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这份来自苦难与亲情的力量,流淌进我的诗文。我的才华并非凭空而来,是父亲的血汗、姑母的温柔,一点一滴浇灌出来。
我没有辜负当年那份期盼,坚持打磨书画诗文的本领,后来被特招入伍,走出故土。军营生活有苦有迷茫,每当遭遇困境,1976年清晨的画面便会给予我坚持下去的勇气。我一路书写,一路绘画,把人生感悟、心中对和平的向往尽数付诸笔墨。“枪炮化为铁轨,坦克铸成橄榄”,这份对和平的歌咏,根植于我亲身体会过的人间苦难,也根植于来自亲人的爱与善意。
所有故事的源头,只是1976年那个清晨,一车沉重的柳木,一张两用的木桶床,一双手工布鞋,一份不善言辞却倾尽所有的亲情。这份爱,是我终身的铠甲与光芒,让我走遍万水千山,始终铭记自己从何而来。不忘父亲弯曲的脊背,不忘掌心的血痕,不忘姑母指尖的温存,不忘泥泞中淬炼出的倔强,心怀和平与大爱,踏实走好往后的每一步路。
2023年7月朱墨于广州
【作者简介】
朱墨,湖北仙桃人,学者型艺术家,书画与文学皆有建树。2004年获评人民日报《人民论坛》年度杰出人物;同年为中国第一福塔创作的巨型摩崖石刻《百福壁》,是彪炳史册、千古流芳的经典艺术佳作。2008年获国务院扶贫办授予“公益典范”荣誉。2015年入编《中国国家大典》。2017年4月,于联合国举办“和平万岁”主题作品展,在联合国广场即兴创作诗歌《和平万岁》享誉国际。著有《朱思墨迹》《我活了一千年》《和平万岁》《向诺贝尔文学奖出发》等多部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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