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戒不该变成示众:
师道尊严需要双向守护
张在光
值此2026年第42个教师节到来之际,我内心稍有别样。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近期两则教育事件,像两块石头投入舆论深潭,激起的涟漪使然。
第一则,ZZ某地突击查处违规补课,执法镜头直面涉事人员,不加任何处理地公开传播;另一则是SCLSLB县教育行政会议上,部分任课教师因学生考试成绩不好被安排站在印有“耻辱”字样的大屏前集体合影,以此倒逼教师教学质量提升,事后当地官方致歉认错。
这是两个地方的两件事,性质虽不同,却共同抛出一个亟待深思的命题:监督约束教师的底线在哪里?惩戒问责,究竟该不该演变为人格层面的示众羞辱?为什么这么多一线教师都“老实”地配合呢?
这两则教师事件发生,厘清前提是必要的。有偿补课是教育部门三令五申的职业红线,执法部门开展专项整治,维护教育公平与规则尊严,本身无可非议,何况这些教师大多无证也不在编。他们的违规行为理应依规查处,给予相应处分,这是制度运行的正常逻辑。但“执法”与“示众”之间,隔着一条不容模糊的界限。执法的目的是纠正行为、恢复秩序,而不是把当事人推到舆论的聚光灯下,任由围观与审判。即便是违法人员,司法传播中尚且对肖像、隐私做必要的保护,而部分现场视频不加处理直接流出,很容易越过处理违规的边界,演变为对个人尊严的无情碾压。处罚针对的是行为,羞辱指向的则是人格,两者绝不可混为一谈。执法公开公正透明,不是要求这么“透明”吧。
现在看,如果说ZZ事件折射的是社会监督的尺度问题,那么LSLB县的“耻辱合影”,则是教育主管部门个别人的粗暴极端的典型缩影。地方管理者希望提振教学成绩,初衷可以理解,但把班级学生考试分数完全归咎于任课教师,用公开羞辱的方式施压,本身就违背了教育的基本规律。LSLB彝族山区教育受生源基础、家庭条件、地域资源等多重因素制约,分数高低从来不是教师单方面能够决定的。你们把一批默默耕耘的一线教师推上舞台,打上“耻辱”标签拍照存档,这种所谓的“激将法”,不是鞭策,而是人格伤害。这样的管理手段,挫伤的是广大教师对职业的归属感,最终压力还会层层传导到课堂,反噬当地教育本身。据说当地优秀教师本来就很难留得住,这样的照片流出去,后果可想而知。
最近,接连发生的这些教师事件,也折射出教师群体普遍面临的现实困境。社会对教师有着极高的道德期待,这份职业背负着学生成绩、安全管理、家校沟通等多重重担,却常常缺少对等的权责保护。出了问题,教师往往最先成为矛盾的承接点。无论是社会舆论还是内部管理,都很容易形成一种惯性:对教师可以无限度批评施压,却常常忽略他们同样拥有名誉权与人格尊严。不少人潜意识里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教师是可以随意指责、随意施压的“软柿子”。这种偏见一旦固化,尊师重教的根基就会悄然松动。
然而,尊师重教从来不是一句单向的口号。它不只是要求教师恪守师德、严于律己,同样也要求管理者、社会公众,尊重教师作为普通人的基本权利。监督要有力度,更要有温度;问责要有依据,更要有边界;惩罚不是示众,批评不是批斗。有错依规处罚,失职按制度处理,这是规则;拒绝游街式示众,摒弃羞辱式管理,守住人格底线,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文明。
教育的本质是灵魂唤醒灵魂。教师队伍需要严格监督,绝不是要放弃约束、纵容失范行为,但监督的初衷是纠偏改错,不是摧毁人的自尊。当惩戒异化为公开示众,管理演变为人格羞辱,受损的远不止个别当事人教师的名誉,更会消磨广大一线教师的职业认同感。一个缺少职业尊严的教师群体,很难培养出内心丰盈的下一代。
从这两件事更深一层看,羞辱式管理其实是一种懒惰的管理哲学——它以制造恐惧代替制度建设,以情绪宣泄代替理性归因,以短视的“震慑效果”掩盖系统性的问题。真正的教育治理,需要的是制度化的容错与纠偏机制,是客观公允的评估体系,是管理者与教师之间平等对话的通道。严管与厚爱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制度的力量既要划清师德红线,也要筑牢人格保护的屏障。
教育是温和而持久的事业。它的力量不在于雷霆手段,而在于日复一日的浸润与唤醒。当我们在谈论教育质量时,不能忘记教育者自身的尊严与温度。唯有让约束有尺度、关怀有落点,教师方能安心立于讲台,尊师重教才能真正从口号落地为教育生态里看得见的现实。守护教师的尊严,就是守护教育的未来;而教育的未来,终究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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