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说清.毛宝、樊峻与东晋咸康五年邾城保卫战
文‖戴 志
东晋咸康五年（339），后赵大举南侵，戍守邾城的毛宝、樊峻所部一万晋军困守孤城，因征西将军庾亮救援迟滞，城垣最终陷落，六千余将士突围赴江溺亡。邾城本为楚迁邾君之故城，东晋于此侨置豫州，是江左江北重要前沿据点。此战的失败，既是庾亮北伐方略失当所致，也折射东晋与后赵在江淮‑江汉地带的军事博弈。城破之后，城邑沦为丘墟，百姓流徙；后世出现横江馆建筑与大端阳民间传说，反映地方社会对这段悲壮史事的层累记忆。梳理《晋书》《资治通鉴》、《水经注》及明清黄州方志，可厘清史实与后世附会传说之边界。
引言
邾城，即今湖北黄州禹王城遗址，战国楚灭邾国，迁其君民于此筑城，汉晋长期为江北重镇。东晋咸康四年（338），朝廷将侨置豫州治所移于邾城，以毛宝为豫州刺史，与西阳太守樊峻统兵一万驻守，作为经营江北、图谋恢复中原的前哨阵地。次年，后赵石虎遣大军南下，邾城爆发一场对东晋江汉防务影响深远的城池攻防战。以往研究多关注庾亮北伐整体谋划，对邾城之战过程、战后人口流徙、后世记忆建构尚可以进一步梳理。本文以正史、地理文献、明清方志互证，还原咸康五年邾城保卫战的完整脉络。
一、战前格局：陶侃的警示与庾亮的北伐布局
《晋书·毛宝传》载：“时石勒新死，亮有开复中原之谋，乃解豫州授辅国将军毛宝，使与西阳太守樊峻精兵一万，俱戍邾城。”
早在陶侃镇守武昌时期，朝中便不断有人提议分兵戍守邾城。陶侃对此持明确反对态度，《资治通鉴》引陶侃对麾下将佐之语：“我所以设险而御寇者，正以长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内无所倚，外接群夷。夷中利深，晋人贪利，夷不堪命，必引虏入寇。此乃致祸之由，非御寇也。且吴时戍此城，用三万兵，今纵有兵守之，亦无益于江南。”
邾城孤悬长江以北，后方完全依托江南武昌供给，周边族群关系复杂，若无强大机动援军，极易陷入包围。陶侃去世之后，庾亮执掌上游兵权，锐意北伐，无视此前警示，仍将毛宝、樊峻一万兵力布防于邾城，把这座孤城推到对后赵作战的最前沿。
二、战争进程：围城、待援与城破殉江
后赵石虎忌惮东晋江北据点，咸康五年（339），命其子石鉴，以夔安为大都督，统五万大军南侵。其中部将张貉渡率领二万精锐骑兵专攻邾城；其余兵马分击沔阴、沔南、白石多处晋军据点，多点牵制武昌方向兵力，使之难以驰援邾城。
毛宝、樊峻闭城拒守，多次遣使南渡向庾亮告急。《晋书·毛宝传》：“宝求救于亮，亮以城固，不时遣军，城遂陷。”庾亮主观判断邾城城防坚固，可以持久自守，迟迟不派出救兵。围城日久，守军伤亡持续增加，外援不至，咸康五年九月，邾城被后赵军队攻破。
《资治通鉴》：“张貉陷邾城，死者六千人，毛宝、樊峻突围出走，赴江溺死。”毛宝、樊峻率残余部众向南突围，抵达长江江滩，追兵迫近，前有大江，后有劲敌，无路可遁，六千余将士赴江溺亡，毛宝、樊峻一同殒命江中。战败消息传到武昌，“亮哭之恸，因发疾，遂薨”，庾亮随后上表朝廷自贬三等，不久病卒。
《水经注·江水》记述战后局面：“晋咸康四年，豫州刺史毛宝、西阳太守樊峻共镇之，为石虎将张貉渡所陷，自尔丘墟焉。”邾城自此彻底荒废，侨置豫州治所撤回江南，城邑不再作为郡县治所。
三、邾城之战后的百姓去向辨析
《晋书》与《资治通鉴》并未专门记载邾城普通民众的具体结局。结合两晋之际江北战乱的普遍情形，参证《黄州府志》、《黄冈县志》相关线索，邾城贵族、百姓大致分为四种流向：
其一，战前南渡避乱。获知后赵大军压境消息，部分世家与地方民众，利用江船南渡，逃往武昌、江州等江南区域。
其二，遭掳掠北迁。后赵军队南下作战有掳掠年轻工匠、年轻妇女人口北归的惯例，夔安大军在汉水以东多有徙民之举，邾城一部分年轻手艺人平民，极有可能被掠往北境。
其三，大部分老幼妇孺百姓往邾城北（今新洲方向）逃难，因樊峻主动弃守西阳城，西阳城无战事，得以完整保留，老弱妇幼多至西阳城避难、定居（今新洲仍有小邾街纪念地名）。战后，有部分原邾百姓回迁故邾（今禹王城）。
其四，遁入山野自保。无力渡江的民众，弃残破城池，年轻力壮者为避北兵抓丁俘虏至大漠，逃往大别深山边缘山地躲避，构筑坞堡以求生存。
清《黄冈县志》云：“咸康五年，毛宝、樊峻守邾城，城陷，宝峻赴江死，城遂墟。”城垣遭到摧毁，当地社会秩序完全崩坏。
四、后世层累记忆：横江馆建筑与地方民俗
据《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横江馆，在赤壁山南，晋蒯恩建，今废。”东晋末年龙骧将军蒯恩镇守荆州，始建横江馆。考原始建馆背景，其立馆初衷，为纪念汉末赤壁战事、西晋王濬渡江平吴等江左重大军事事件，并无始建即纪念毛宝将士的文献记录。唐宋以后，地方乡土记忆不断叠加，遂将邾城将士殉江史事纳入横江馆凭吊内涵，唐代杜牧作《题横江馆》，后世馆宇历经兴废，宋代之后彻底湮灭，仅存遗址。
鄂东黄州、团风、鄂州一带，民间有五月十五至十八“大端阳”龙舟竞渡习俗。检阅明清府、县方志，此节多记载为祭祀屈原、禳除灾疫。现存魏晋至明清早期文献，没有直接史料证明大端阳起源于纪念毛宝六千殉江将士；将龙舟竞渡附会为打捞邾城忠魂，属于地方世代口传所形成的次生历史记忆，体现本土民众对宁死不屈将士的情感寄托，应当与魏晋原始史实加以区分。
五、余论
咸康五年邾城之败，表面上是一城一地军事溃败，深层则反映东晋上游统帅在北伐时机、据点布防上出现重大误判。以一万孤军戍守无险可恃的江北孤城，又不预置机动援兵，最终酿成惨重悲剧。毛宝、樊峻麾下将士不屈赴敌的历史，借由正史记载、方志转述、民间口头叙事，在鄂东地域长期流传。
今日禹王城邾城遗址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该段史事是黄州东晋时期极为重要的地方历史资源。在遗址保护、地方历史文化阐释工作之中，应当坚持文献实证，区分正史记载、后世方志记录、民间传说三者边界，客观呈现邾城保卫战的历史面貌，实现对这一段本土史事合理保存与传播。
附.参考文献：
[1]（唐）房玄龄等.晋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4.
[2]（宋）司马光.资治通鉴[M].北京：中华书局，1956.
[3]（北魏）郦道元.水经注[M].北京：中华书局，2013.
[4]（明）弘治黄州府志[M].黄冈市档案馆点校本.
[5]（清）王锡纶.黄冈县志[M].清光绪刻本.
[6]（清）陈梦雷.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M].中华书局，1985.
[7]（民国）汤球辑.十六国春秋辑补[M].商务印书馆，1958.。
2026年8月29日
瑞泰文苑‖黄州教育文化博物馆.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