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红村漫步
文/李桂霞
我们到达北红村时,已是傍晚六点半了。然而太阳还高高地挂着,暖暖地照下来,没有墨镜便睁不开眼。我有些分不清这是傍晚还是夜晚,只觉得时间在这里变得迟缓而慷慨,仿佛一天的尾声被拉得极长,长到足够将所有的光影都细细地品尝一遍。
安排好住处,房东是一位爽利的妇人,叮嘱我们饭好了便打电话来。我们应着,人已经出了门。最先遇见的是北红哨所,灰白的墙体上嵌着几个红字,朴朴素素的,没有半点浮华。两个战士正从里面出来,黝黑的面孔,挺拔的身姿,步履矫健地踏过沙土地。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肃然的敬意——在这最北的边陲,日复一日地守着一条江、一片山,该是怎样一种寂寞而庄严的生活。我们在哨所前拍照,把那“扎根边防,守卫边防,建设边防”几个大字连同北红的天空一起收进镜头里。谁说这是打卡,我却觉得更像一种铭记。
离开哨所,沿着小路踱上江堤。我终于可以好好看看黑龙江了。江面平得像一面铺开的绸缎,亮亮的,静静的,听不见一丝声响。然而你若凝神细看,便能察觉那水在流动——不是汹涌的,是绵密的、急迫的,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暗中推挤着前行。我怔怔地望着,望久了,人便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也成了江上的一叶舟,被那无声的水流带着,悠悠地旋转。对岸的山与树,和这边并无两样,一样的青,一样的绿,可那已是另一片土地了。江水分开的不仅是两岸,还有许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沿着江堤缓缓地走,这便到了北红江滨公园。说是公园,其实不过是江岸上一段修葺齐整的步道,但站在这高处,整个村子都铺展在眼底了。岸边的柴火垛上,有人用木柴摆出“北红”两个大字,粗犷而天真。一旁的花坛里,醉蝶花开得正盛,粉紫的花瓣在斜阳里几乎透明,风过时便轻轻颤动,像一群栖息的蝶。我们便在花前、在垛旁、在木栈道上拍照,手机里存满了北红的角角落落。
尤其爱看那些房前屋后的菜园。豆角的藤攀上架子,卷须细细地缠着;茄子结了紫亮的果,藏在肥大的叶子下面;南瓜的黄花大而张扬,像吹着无声的喇叭;黄瓜顶着一朵小黄花,嫩生生的。还有几垅西瓜和西红柿,数量不多,却长得精神,叶片油亮亮的,透着北地短暂夏日里攒下的全部力气。路边的一丛托盘秧被我发现了,几颗红玛瑙般的托盘藏在叶底,摘下放进嘴里,那酸甜的汁液一下子溢满口腔,竟让我想起了童年——那时我家的后院也有一丛,我常蹲在那里,一颗一颗地摘,直到嘴角染满红色的汁水。
房东的电话来了,说饭好了。我们便踏着暮色回去了。
第二天清晨,我独自醒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洗漱罢,又踱上了江堤。一位女子正站在晨光里做八段锦,动作缓慢而舒展。我默默走到她身边,也跟着比划起来。一式一式地做下去,筋骨渐渐松快了,呼吸也匀了。在北红清新的空气和清凉的早晨里,做完八段锦,真有说不出的愉悦。我继续沿着江堤走出很远。晨光漫山遍野地铺开来,洒在树上,洒在江面上,洒在屋顶和篱笆上,万物都披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北红的早晨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露珠从叶尖滚落的声音。那一刻,我觉得这村庄像一首刚写就的诗,韵脚是昨夜未落的星辰,字句间含着新鲜的露水;又像一幅刚收笔的画,墨色还未干透,阳光的晕染恰到好处。
吃过早餐,我们开始真正地漫步整个村子。每一条大街,每一条小巷,每一处院落,都想去走走。有复古的草房,檐下挂着火红的灯笼;有木制的院门,门板上还留着斧凿的痕迹;墙上有彩绘的字画,朴拙中透着天真。北纬53度主题邮局静静地立在路边,造型典雅,古朴大方。一家叫“远方故里”的小院让我们驻足,院里的向日葵和雪菊开得热闹,我们蹲在花前拍了照,花瓣的黄色映在脸上,连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后来我们走进一位七十多岁大姐的家里。她正在院中侍弄菜蔬,见我们来,便笑着招呼。院子不大,却种满了各种蔬菜和鲜花,高低错落,满眼生机。进到屋里,陈设简单得让人想起几十年前的光景——木头的桌椅,搪瓷的盆碗,土炕上铺着花布褥子,一切都像我小时候住过的老屋。大姐说,她来这里已经四十八年了。她的脸上有北地日晒留下的红黑,皮肤却依然光洁饱满,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弯弯的,盛着一种安然自足的光。她在门口摆了张小桌,上面放着各种小包装的药材、粮食、食品,都是自己种的、采的。
走出那扇木门时,阳光正好照在院里的向日葵上,那硕大的花盘朝着太阳,金灿灿的,像在微笑。我忽然觉得,北红村之所以让人留恋,或许并不全因为那江、那哨所、那最北的坐标,而是因为这里的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把日子过得这样踏实,这样安稳,像那黑龙江水一样,无声地流着,却一刻也不曾停歇。
2026-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