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长出了许多故事
✦ 02 菊花又黄
秋光落下来
落进菊的瓣尖
所有喧嚣都被晚风慢慢稀释
黄不是热烈，是可心的怀念
草木交出最后的色彩
人间便多一层无声的怅惘
我站在花前，不想述说过往
往事像薄霜
覆盖了记忆的回廊
花瓣舒展，托住细碎月光
灵魂有一处
总在秋天最深处受伤
那些消散的人
那些远去的时光
借一簇菊色，轻轻回到身旁
风掠过花枝
不带走丝毫回响
美好终会凋零，却不会消亡
我接住这一季淡淡的荒凉
把些许不安分的心事
轻轻放在花中央
✦ 03 梦见德勒兹
午夜，我又一次梦见德勒兹
他没有戴礼帽
也不谈大部头的哲学
就坐在街边的台阶上
手里捏半根熄灭的烟
他不说差异与重复
不讲块茎，也不讲欲望机器
只是跟我说
别总抓着同一个答案不放
世界是一堆流动的碎片
不必急着把它们排列整齐
我问他什么是生成
他指了指路过的野猫
一阵风
还有路灯摇晃的光斑
他说不要去模仿谁
你只管发生
我想继续追问永恒轮回
他突然开始慢慢变虚
像一段正在消散的潜在
临走丢下一句话
思想最大的敌人
是那些现成的道理
醒来天还没亮
枕边没有书，更没有概念
只有冥顽不化的
那个我
✦ 04 激情过后
身体的热浪已经退去
房间静下来，像被潮水洗过
刚才我们靠得那么近
边界模糊，可互相认领灵魂
可欲望熄灭之后
人又退回各自的孤岛
我触摸过你的温度
却摸不透你内心幽暗的子宫
有些痛是无声的
不叫喊，慢慢沉淀在骨头里
短暂完成过交融
终究不能把你完整带走
月光斜斜落下来
照见裸露，也照见荒凉
爱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剩下漫长，是独自承受忧伤
不必追问永恒
激情来过，又悄悄散尽
而灵魂深处那道伤口
还在微微发亮
✦ 05 秦淮河夜记
灯光铺在河面上
这些晃荡的碎银
已换过好几拨朝代
当年的歌早就沉进水里
商女和王侯都不在了
只剩下这条河照旧流着
游人举着手机拍两岸灯火
没有人真正去打捞水底旧事
所谓兴亡不过是
岸上一拨人来了
一拨人走掉
河水懒得记他们的姓名
今夜的箫声是人造的
风一吹就散了
✦ 06 送 别
暮色里转身的人啊
总有些脚步会被夜色
轻轻扣留
求你，别哭
那些说出口的珍重
悬在风里
慢慢沉进静默的缝隙
我们总以为
挥手就可以划开距离
以为一句再见，就能
把往事安放妥当
可离别从不止于眼前这一瞬
很多未说尽的情绪
藏在言语的背面
体积庞大
重过所有表面的从容
它安静蛰伏在心底
看不见，却时时在向内浸润
别哭，求你
✦ 07 催眠术
他们有一套熟练的催眠术
不用钟摆，不用幽暗的房间
屏幕滚动是低沉的念白
滤镜修饰所有残缺
把欲望
包装成理所应当的幸福
你慢慢习惯既定的刻度
接受被投喂的情绪
把别人描绘的梦，当成
自己的归宿
器物闪闪发光，堆满房间
炁息一点点耗散
人活成容器
只接收，不输出
很少有人察觉
自己正缓缓闭上眼睛
世界吵得震天响
而你，已经睡得很熟
✦ 08 玄 鹄
黑夜从骨缝里慢慢渗出
那只鸟，并不轻易显露全部羽翼
玄不是纯粹的黑
是道裂开时溢出的幽晦
是尚未被人间命名的
那一部分炁
它栖于云层，拒绝烟火的驯化
世间遍地喧哗的器物
金属闪光，屏幕吐出虚妄的梦
无数欲望被反复喂养
多数灵魂，习惯了低垂飞行
它见过太多雀鸟混迹于市井
啄食地上被抛掷的碎屑
把廉价的欢愉
当作一生的归宿
而它的翅膀，背负
无人读懂的沉默
它不向俗世求取赞美
也不屑于
向尘世讨要怜悯
每一次振翅，都要撕裂一层浓雾
影子沉落，灵魂
却向着高处攀升
大地铺开无边的浑浊
人心堆叠起一层层厚厚的茧房
多少生命
困在有形的器皿之内
先天的本元，在喧嚣之中
缓缓耗损
它飞过被滤镜修饰过的山河
看见睁着双眼沉睡的人群
咒语无声，不必钟摆
也无须耳语
时代的催眠漫过每一道
肉身的裂痕
它的啼叫，不是讨好世间的歌
是灵魂深处
孤独者的叩问
穿过历史残留的残碑与断简
穿过阮籍笔下
那一页苍凉的黄昏
不与凡禽争一寸低矮的枝头
它的疆域，在云与虚无的交界
有时低回，抚摸破碎的人世
有时高飞，去触碰
玄之又玄的门
不必祈求谁看懂它的颜色
孤高本就是生命自带的伤痕
当万物都忙着向下坠落
唯有这一只鸟
守住向上的精神
纵然天地辽阔，知音寥寥
纵然长风，一遍遍
磨损它的翎羽
玄鹄，仍在黑暗之中
缓缓盘旋
守住那一点，不肯熄灭的
本真
✦ 09 悬 棺
死去的人悬在高处
死亡借取飞翔，却不拥有
翅膀。整面悬崖
摊开骨的谱系
石头自在生长，肉体消解成风物
亡者拒绝入土
谢绝大地的收容
把遗骸交付山风，交付
云雾的审美
时光啃蚀棺椁，雨水打磨骨殖
生与死不再是非此即彼疆界
成为山川间流转的
泛意象
世人仰望崖壁上的悬棺
读到古老族群关于死亡的
想象。死亡
不是向泥土沉沦的终结
是向着苍穹
一场艰难的美学攀升
万物在绝壁对峙
岩石，亡灵，飞鸟和梦呓
肉身归还尘埃，死亡
凝固成山河的符号
✦ 10 梦 境
我梦见神祇并不穿长袍
他坐在菜市场的烂菜叶堆上
他的手指是一截断裂的电线
轻轻拨动就晃出半座旧城
有人在梦里排队，领取遗忘
有人把影子当成行李扛肩上
我看见我的骨头摆在货架上
我的肉身，还在原地打盹
神祇不说话，他只翻动
一本被雨水泡软的生活账单
里面记着未归还的黄昏
打碎的承诺和半途离开的人
我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衣角
指尖穿过一片虚无泡沫
梦里没有结局只有不断错位
一半是真一半是伪造余温
我想退出，门却在不断变形
每一扇门都通向另一场梦境
神祇忽然低下头，望向我
他的眼睛是两只空的陶鼎
我惊醒，窗外车流还在轰鸣
梦里，一切仍在悄悄继续
脚边躺着半截红塔山烟蒂
余烬未尽还残留人间的叹息
✦ 011 北京雨燕
我见过它
从元大都的椽缝里飞出
不眷恋琉璃瓦，不贪恋皇城的暮色
它没有可以踏实地的脚掌
一生大半时光
悬浮在浩荡的风里
暮春四月
它驮着遥远非洲的沙尘
落回北京的屋檐
筑造简陋的窝
把喧嚣的夏天
托付给古建的缝隙
七月，当暮色漫过钟鼓楼
它辞别满城人间
没有一句告别
向着西边的云天
骤然启程
掠过中亚的戈壁，阿拉伯的热风
横越红海，擦过北非的黄沙
撒哈拉没有可供栖身的屋檐
它就在荒漠上空
不停盘旋
它不在北非停留，不栖于荒丘
只是穿过滚烫的气流
一路向南
去往南非高原
度过漫长寒冬
一年往返，三万多公里的漂泊
翅膀驮着两个大陆的风霜
睡觉悬在半空，觅食悬在半空
把故乡
留在遥远的东方
来年的春风又吹过永定河
它再跨越撒哈拉
折返旧地
旧巢还在，故人已经改换模样
它从不懂得人间的离合
只认宿命的迁徙
往复的归途
像一枚漂泊的
会飞翔的谶语
古城的檐角依旧
岁岁等候
一只鸟
往返于两个半球
把北京的梦
带到非洲的旷野
✦ 012 泡 沫
一
有人说泡沫太轻
它攥着一小团空气
就是不肯松手
我戳破一个
里面并没有藏真相
也没有藏失望
一堆泡沫
浮在居民小区
丰巢快递柜旁边的积水坑
它们互相挨着
以为抱团就能多撑一会儿
秋风吹过来
不打算怜悯谁
有些泡沫慢慢变薄了
有些还假装坚硬
我站在旁边静观其变
分不清究竟是泡沫在骗我
还是我在骗泡沫
说到底
我们都很短暂，一生
只不过捧着一层薄薄的皮
二
泡沫生来就不为永恒而活
它临时占有水面
临时拥有一点点反光
别去问它从哪里来
洗涤剂浪花或者一场空想
来源，那么重要吗
它以为自己是一小块月亮
可我一碰，月亮就没了
一堆泡沫叠着另一堆泡沫
一个空套着另一个空
我伸手
犹豫着要不要
碰它
三
泡沫自己不知道
它只是借水才活着
水一冷淡，它就立马消失
别指望泡沫永远记住你
它记不住任何目击者
很多泡沫一旦消失之后
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连一声叹息都省掉
有时候我怀疑
泡沫本就不是啥真货色
只是水短暂生出的些许念想
念头散掉
它也就不存在了
✪ 童年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生于安徽蚌埠。1980年开始诗歌创作，笔耕四十余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服役于东海舰队舟山基地登陆艇31大队（37691部队）政治处水兵俱乐部，亲历浙东沿海海岛战备输送与海上训练及新闻宣传，部队传承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光荣传统。退役后辗转企业行政、品牌策划、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岗位，几番历经生死考验，饱尝人世悲欢。诗风多元，中西诗学交融并重，兼顾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曾参与策划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重要文学活动。著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诗歌作品，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