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越千年,江流映新城
——安康西津古渡怀思
作者:于继军
秦巴横亘,汉水穿城,安康枕山襟水,得山川之灵秀,承千载之文脉。城之北畔,西津古渡静立江湄。凭栏临风,江涛漫过耳畔,千百年的尘烟仿佛随江风漫卷而来,漫入眼底。《诗经·周南·汉广》幽幽咏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远古的歌吟跨越岁月长河,与眼前浩浩江水遥相呼应,历史与现实在此处脉脉相逢,引人俯仰古今,幽思不绝。
安康古称金州,地处秦头楚尾,秦之沉厚、楚之清逸、巴蜀之风韵在此交融荟萃,而西津古渡,便是这片土地商贸流转、人文交汇的无言见证。遥溯唐宋,此处已是金州城外首屈一指的水运津梁,位列汉江三大古渡之首,扼秦巴水陆往来之咽喉。唐贞观年间,新罗寺临渡而立,怀让禅师早年修读的庵堂坐落北岸,梵音随浩浩汉水流向远方,为这一方渡口岸边,浸染一层禅意悠远;北宋天圣寺香火绵延,及至明时,关帝庙、禹王宫相继营建,往来舟子、行旅商贾登临祈福,祈愿江上舟楫平安顺遂。放排的艄公踏浪而行,驮运山珍药草的客商在此驻足,南北行旅在此聚散离合,人间烟火尽汇于此。清康熙年间,官渡建制初成;民国岁月,汉白公路贯通,汽车轮渡启行,古渡规模愈发宏阔。
它早已不止是一处渡江的津口,更是物资流转、文明互鉴、人间聚散的精神驿站。秦地风骨,楚地情思,巴蜀烟火,都在这一片水岸沉淀浸润。江水东流不息,古渡青石板历经车马舟楫,斑驳留痕,静静镌刻着往昔熙熙攘攘的人间旧事。
历代文人墨客行过金州,皆为这江与古渡落笔留章。孟浩然登临安阳城楼,挥笔写下“县城南面汉江流,江嶂开成南雍州”,写尽当年金州江干舟楫往来、城郭临江的繁盛气象,恰是西津古渡旧时风华的生动剪影。杜牧泛舟江上,吟出“溶溶漾漾白鸥飞,净洗春色好染衣。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长送钓船归”,江水澹澹,渡送往来之人,时光于渡口缓缓流淌,无数人自此渡江启程,奔赴山河远方。陆游途经此地,盛赞“安康甲第天下传,玉题绣井摩云烟”,足见当年金州借汉水航运而繁华鼎盛,西津古渡便是这座城池联通四方的门户。朝则薄雾笼江,暮则渔歌渺渺,一如唐人笔底“落月临古渡,残灯明市井”的意境,晨昏更迭之间,属于西津渡的人间烟火,岁岁往复,生生不息。
上世纪七十年代,汉江大桥凌空飞架,陆路交通勃然兴起,水运时代缓缓落幕。喧嚣千载的古渡,归于沉静。轮渡息声,旧码头渐次荒芜,曾经千帆竞逐的江岸,青苔漫上石基,朽木静卧滩头,旧日繁华敛入时光褶皱,留存于一辈辈故土人的记忆深处。漫步古渡遗址,指尖抚过残存的石砌埠头,百年江水与万千行人,将粗粝岩石打磨得温润柔和。石面上深浅交错的凹痕,是岁月镌刻下的年轮,更是一方百姓依水而居、与江共生的生命印记。汉水,是安康亘古不息的血脉;古渡,是这座城市最初的门户。它见过王朝兴替,历经世事动荡,亦收纳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一江一渡之间,尽藏一座陕南古城的浮沉过往。
斗转星移,今日再临西津古渡,风物已然焕然。昔日轮渡故址之上,大桥横江,立交纵横交错,车水马龙昼夜不息,取代了旧时摇橹划桨的悠悠行舟;荒芜的滩涂码头,化作西津古渡生态公园。滨江曲径绵延,草木郁郁葱茏,安康市博物馆比邻而立,收纳典藏秦巴千年文脉。江滩之上,市民闲步徜徉,孩童嬉闹欢笑,晚风裹挟着融融市井气息。曾经只为远行者停靠的古渡口,如今化作全城百姓共享的亲水天地。
古渡的嬗变,亦是安康城市演进的生动注脚。往昔,汉水航运托举起金州商贸命脉,渡口是城市向外伸展的触角;今朝,以汉江生态保护为本,一江两岸景观带串联起整座城市。古老渡口褪去交通枢纽的职能,蜕变为城市文化地标,升华为安放集体记忆、滋养人文情怀的精神原乡。城市更新没有将千年古渡湮没,而是守护埠头遗迹,接续地名文脉,将历史遗存妥帖融入现代城市肌理。那些尘封的过往,不再只沉睡于故纸堆,而化作鲜活可触的文化符号,与当下共生共存。
暮色垂落,晚风拂过浩渺江面,大桥灯火次第次第绽放,古渡残石默然伫立,千年汉水奔涌如故。旧帆远影已然远去,人间新景接踵而来。西津古渡,无声道破一座城生长的哲思:真正的前行,从来不是割裂过往、舍弃根脉,而是怀揣千年沉淀的人文底蕴,承续历史,拥抱时代,于守正之中,奔赴生生不息的崭新未来。
【作者简介】于继军,西北大学毕业后参军入伍,军旅多年,转业至国企,长期从事党建纪检工作,丙午马年退休。热爱旅游,热爱文学,热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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