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结婚前的忧愁
文/程增庄

网友闲聊,提及几部影片——《艳阳天》《金光大道》《青松岭》,便即刻把时空拉回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三部影片的主题歌曲——《书记带咱向前走》《咱们的天,咱们的地》《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的旋律,便恍惚间在耳边响起,引发了我对往事的回忆。
那是1976年中秋时节,我一年一度的探亲假即将执行,并想借此机会把婚结了,好让父母不再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
人不想事,心则如水,平静无波;可一想事,眉宇间竟凝起疙瘩。正如人们所说:办了的事都叫喜事,未办之前都是愁事。
那个年代,社会风气与经济基础相匹配,订婚不要彩礼,不要"三金一转",楼房、轿车、彩电、空调,尚未孕育,更是无从谈起。尽管这样,心中忧愁依然——哪个时代有哪个时代的版本。

办事有个共性:该花的钱总得要花。可钱来路在哪里?一家人常年累月受着生产队钟声的调遣,在瘠薄的土地上摸爬滚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头,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就得谢天谢地了,兜里有钱只能是农家人的一种奢望。谁家遇有大点的事,借都无门可登。一队二十几户结为一体,团团结结,共同享受着"清贫"的平等,齐唱着《社会主义好》之歌。
我家还是让人投以羡慕之光的,光点在于——我在部队服役,月薪五十多元,除个人零散花销外,一年还能积攒四百来元。
我本是农家儿郎,年年探亲一次,熟知农家家景,深谙父母的艰辛与压力,把每月的工资基本都寄回家里,为一些大事小情做了应有的帮衬。譬如盖村西的三间砖房和二哥结婚,都助了一点力,也穷尽了我的积蓄。到我要结婚了,自己手中也只有一年来攒下的四百多元。草草做个计划,即便从简,也是很紧张了。

没钱发愁,有了钱同样发愁。那年代,人分两大类:一是商品粮户口,吃的是国家定量供应,粮油凭证购买;一是农业户口,农村百姓的生存全靠集体土产,有的能分到户,有的上交征购之后剩余无几。以食用油为例,生产队每年种几亩花生,深秋刨后晒干,除留子种外,其余的都被征购上交,农户根本就吃不上花生油。平日里有点棉籽油炒菜时润润锅,能闻到一点油腥味就算对得起农家人的胃口了。偶尔在街上遇到个卖香油的小贩,打上二两,调拌菜时用只筷子沾沾,滴上两点。捉瓶倒油似乎成了多少年后的预备动作。写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了民间那句谚语:"泥瓦匠住草房,卖盐的喝淡汤……", 这是从小学就听老师常说的,人稚并不理解,是现实为此做了诠释。看来这种社会现象的彻底消除还需要时间的拉长。
个人吃糠咽菜,生活磨难无所谓,把牙一咬就能过去。但要办婚姻大事了,起码也得说得过去。米面缺不了,蔬菜缺不了,白酒缺不了,食用油缺不了。家里有的可就地取材,家里没有的就要犯愁。就说需用的几斤花生油吧,从哪里去买呢?回家后与粮局无一熟面孔,后门难走,正门无望。若在连队买几斤带回,可那是全连指战员胃腹的一点仅有的润滑剂,我不忍心。按连队人数供给的花生油并非高指标,也是凭着精算而食用。从另一个角度说,当干部的也不能侵占战士的切身利益,我怎会开这个先河呢!
有好事与人分享,有愁事让人分担,这也是一个人的处世智慧。于是,我借助与连指导员闲聊之机,把心中之忧诉说出来。他思忖片刻便说:"我一表兄在郑州市屠宰厂工作,给他写个条子,你拿着去找他,或许能帮你买几斤猪油。"我一听,盘旋于头上的愁云似乎开始游动,眼前出现了一丝光亮。

"旅客同志们,郑州火车站马上就要到了,下车的旅客请整理好自己的物品,准备下车。"我从行李架上取下鼓鼓的提包,等候下车。
郑州车站系交通枢纽,南北为京广线,东西为陇海线,两条大动脉贯穿于此,火车鸣笛不断,上下车旅客比肩迭踵。我下车后有点迷茫,那时没有手机,没有出租车,去一个生疏地方确实较难。我把那装着十斤晚稻大米的提包暂存于小件寄存处,然后掏出指导员写的那张纸条,按照所指方位乘公交到达那家屠宰厂。
两人一见,亲如相识。他握着我的手说:"表弟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一战友需要点猪油,就是你吧?"我连连点头, 忙把指导员那张纸条递给他。他瞄了一眼,便说:"已准备好了,五斤板油,够用吧!"边说边从肉库房里取出。我再次握住他的手:"谢谢老兄,给你添麻烦了。"我把该付的钱留下,便在几步一回头的频频招手中欣然而别。
我回返到火车站,依序完成了中转车票的签字和提包的取出,坐在候车室的条凳上,心中如同扔出了一块石头,觉得有点轻松,像是被一团紫气托浮着。
人常说:想什么来什么,可有时不想的事同样也来。我上车后,刚刚坐在车厢末尾的座位上,列车员就走到我身边说:"同志,请你当本节车厢的义务宣传员,帮我维持好车厢的秩序,可以吗?""可以的,我尽力而为。"便不加思索地应了下来。
北去的列车呼啸前行,乘客们在交头接耳,议论着家事国事天下事。一些人的笑声朗朗和一些人的怨声载道,在打破着车厢内的安静。
"乘客同志们,耽误大家一点时间,听我讲几句……",我一发声,大家的目光立刻聚焦于我,车厢内的喧嚣戛然而止。我按照短时间的语境思维,分别讲了三点:一、做良好秩序的维护者,当好文明乘客;二、互相尊重、互相帮助,乘一路车,播一路情;三、发挥各自特长,活跃车厢内气氛,让欢乐伴随千里行程。我顺着心里默拟的提纲,灵活展开讲了近二十分钟,竟赢得了一阵掌声。下来接续的是——样板戏的京腔响起、红歌的激昂高唱,整个车厢充满了喜乐、和谐和友善。

"同志,你把东西提着随我来。"列车员温馨地对我说。 我从命了,当走到相挨着的那节车厢时,呈现于我眼前的是一间间小屋,人称软卧。列车员开了一间:"你在这里吧,别在那里挤着了……"我有点懵然,这软卧可不是谁都能坐的,部队师职以上军官才有资格享受。看来,我今天是走运了,)哎,享受一次吧,遇此机会何不珍惜呢!又不让我补交车费!我一声"谢谢",便接受了这个待遇,久违的梦想在无意中实现了。
列车飞驰,我躺在软卧铺上,闭目思想着回家后棋局的每一步走法儿。
太阳偏西,浅淡的霞云开始浮出。我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父母接过我双手提着的东西,问:"这都是什么?几千里地带回,多累呀!"当我说出是大米和猪油时,父母的愁虑有些释然,欢快的笑容布满了他们的整个脸庞。
人觅对象,有的侧重于长相,有的侧重于地位,有的侧重于家财,而我们两个却把通情达理、真诚、性格温柔置于首位。谁都没探问过彼此处境的优劣、薪水的多少以及家庭的穷富,志同道合把所有的一切都包裹了起来。
双方老人也不是那种呆板的固化观念,虽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他们都认为——家景与人生趋向都不是死文,乃是编写着的剧本,只要努力,家庭和个人都会演出精彩。
"一切从简,新事新办",此原则已成为彼此双方的持守,事情从始至终都没有脱离预定的轨道。
没有让算命先生掐算黄道吉日,以自定日子为最好;没有惊动亲戚朋友,用低调而破世俗;没有乐队吹奏,让不住的笑声凑成交响;没有礼炮轰鸣,以周围乡亲的交口称赞传扬信息;没有动用队里的马车,却有自行车代步。四桌婚宴,融纳进了上天的赐福,完成了我和新娘子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下一句暂作了省略——我们二人从本村坐上公交车,直达石家庄游玩了。
办一事有一事的感悟—— 幸福从不是源于形式,而是来自于心灵的高洁与滿足。
办一事有一事的沉淀——天不转地转,地不转山转,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转得鬓边白发添,转完风雨转晴岚。回首只那一转——
乌云散,艳阳天。

2026-8-30日草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