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在山腰的雾
文/陈野涧（陕西）
起雾时，群山在退后
像一场缓慢的告别
可退再远，也退不出眼眶
露水爬上眉梢，替我
尝了尝人间的咸
咸到深处，才知血是热的
天忽然矮了，山路盘盘绕绕
绕成一句背二哥的长调
风尘漫上来，行囊比我先知道
人间的灯火，都被雾气收进夜里
收走的，尽是别人的团圆
我立在坡上，看烟霭慢慢散
归途的明与灭，一层层翻涌上来——
那些亮过的灯，终究暗成了雾
人世的相逢啊，近了，终是要散
这半生仓皇的步履
停下来。像雾歇在山腰那样
歇成故乡的月色
歇下的那一刻，才恍然——
半生赶路，不过是为了
在这一捧月光里，静静坐着
落叶知秋
文/陈野涧（陕西）
我把夏天叠进旧衬衫的袖口
蝉声卡在巷口的枝丫之间
夕阳咽下最后半句道别
吐出一地凉透的从前
你在八月的尽头转身离去
我只能数着落叶原地转圈
秋风漫上来，没过膝弯
我沿着河岸的落叶慢慢走
走到石桥中间，看对岸的灯火
一盏一盏，次第熄灭
后来我把脚步放至最轻
在人海里辨认自己的脚印
绿灯黄灯轮番明灭
没有一盏肯为我转红
秋天里，我们都是赶路的人
各自踩碎无人弯腰的曾经
目光低垂，不再打捞什么
你的名字含在风里
像一封查无此人的信
在风里，慢慢泛黄
新凉入夜半
文/陈野涧（陕西）
踉跄半生，拦不住寒露如约
肩上担子几重，眉间霜色几寸
称不出，也数不尽
梧桐抖落一片黄昏时
我慌忙俯身——
满地昏黄，都似从前的回响
凉意从浅处走到深，从青丝走到白
脊骨挺一挺，天便高一寸
秋声入骨，步步皆是叹息
谁把未完的话塞进蝉蜕
空壳悬在枝头，摇一摇
便漏出半截夏天
月色铺地，西风初醒
满园萧瑟不过一场醉后清明
不如守紧自己的灯
把光拧得再沉些
攒下的每粒火星，都烫着手心
若脊梁可作弦
任这秋风弹尽半生炎凉
弹不断的那根，叫作命
评述
陈野涧这三首现代诗，皆以秋雾、落叶、寒露为意象载体，将漂泊羁旅、半生浮沉的人生感慨娓娓道来，情景交融，底色沉郁而不失风骨。
《歇在山腰的雾》借山间雾景起笔，群山退远、露水含咸，把山水风物和人间悲欢融为一体。雾歇山腰即是人心暂歇，写尽游子对团圆的遥望与聚散无常的通透，最后落脚于月色归乡，不是肉身抵达，而是心灵寻得安放之处，意境悠远，耐人回味。
《落叶知秋》满含离别怅惘，将夏的余温封存，于八月末的秋风里写别离。落叶、石桥、次第熄灭的灯火，层层渲染落寞，人海辗转，往事如一封查无此人的信随风泛黄。全诗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是克制的回望，道尽世间错过，读来令人动容。
《新凉入夜半》由秋夜寒凉切入，写半生负重，眉间生霜。梧桐落尽黄昏，蝉蜕留存旧夏，诸多物象皆是过往的回响。诗人于萧瑟之中并未一味消沉，提出守紧自身灯火，以脊梁为弦，任凭秋风弹遍炎凉，守住不屈的生命底色，于感伤里生出力量。
三首作品一脉相承，语言凝练，意象鲜活。从观景生情，到伤别怀旧，再到自省自持，完成情感递进。写尽赶路之人的沧桑，既有对世事聚散的慨叹，亦保有一份倔强自持，情感真挚，感染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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