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二卷*第一枪
第六章·墙缝
一九三二年三月,镜泊湖。冰还没有化尽,湖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湖边的山黑黢黢的,松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冰碴子。救国军在镜泊湖南湖头一带扎了营,帐篷稀稀拉拉地分布在林子里,白天不敢生火,怕烟被天上的飞机看见,只有到了夜里才敢点几堆篝火,把冻硬的干粮烤软了吃。
李延禄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是陈翰章画的——字迹工整,道路、河流、山势标得清清楚楚——李延禄盯着图上那条从敦化通往宁安的古道看了很久。那条道贴着牡丹江的东岸走,到了镜泊湖的出水口附近,有一段长约五里的窄路,当地人叫"墙缝"。路的一侧是牡丹江,另一侧是一道连绵的玄武岩峭壁。峭壁上布满了裂口,大的能容下十几个人,小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那些裂口像一堵墙上的缝隙,墙缝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李延禄从石头上跳下来,对身边的孟泾清说:"走,跟我去看看。"两个人骑着马沿着古道往南走。越靠近墙缝,路越窄,两侧的岩石越来越高。李延禄勒住马下了马背,牵着马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看——看岩石的高度、看裂口的分布、看路面到岩顶的垂直距离。"参谋长,"孟泾清跟在他身后,"你觉得这里能打?"李延禄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一个裂口前面停下来,侧身挤了进去。裂口里面是一个天然的石洞,容得下七八个人,洞口朝外,正好对着下面的古道。他蹲下来,用手拍了拍脚下的岩石——硬的、实的、纹丝不动。他抬起头往外看,古道上的一切尽收眼底。"能打。"他从裂口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看到没有——这五里长的路,两边全是这种裂口。每一个裂口都是一个天然的掩体。鬼子的队伍从下面过,咱们在裂口里往下扔手榴弹,他们连抬头都抬不起来。"他回到营地之后,把王德林和几个主要将领叫到一起。他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墙缝的位置上:"我选了个地方。这里打伏击,地形占尽便宜。"王德林凑过来看了看地图:"鬼子多少人?""情报上说,天野旅团正在往这边开,少说也有几千人。""咱们多少人?""补充团七百人。"王德林沉默了一下:"七百人打几千人——""不硬打。"李延禄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把他们引进墙缝,分段截击。七百人分成三十多个小组,每组二十几个人,占一个裂口。鬼子进了墙缝之后,队伍拉长了——前面的人走过去,后面的人还没进来。咱们从裂口里往下打,他们的人展不开,枪也展不开。"王德林看着地图,又看了看李延禄。"你有把握?""有。"王德林站直了:"那就打。"

接下来的两天,李延禄带着补充团的人开始向墙缝运手榴弹。没有汽车,只有二十匹马,来回跑了几十趟,把救国军库存的全部手榴弹都运到了伏击地点。七百名补充团战士分成小组,分别进入了各自的裂口。每个裂口里堆了十几箱手榴弹,箱子打开着,手榴弹的拉环露在外面,一排一排的,像码好的玉米棒子。战士们在裂口里蹲着,等着。有人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了又拧上,手指冰凉。三月十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墙缝北边的入口处出现了一队人马——前面是尖兵,后面是大队,再后面是驮着辎重的马匹,拉成了长长的一条线。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皮袄的本地人,旁边跟着一个骑马的日军军官。那个本地人就是陈文起。他是镜泊湖一带出了名的好猎手,枪法准,脚力好,山里走了几十年,每条沟每个坎都烂熟于心。日军在复兴楼抓了他当向导,逼他带路走"最近的路"去宁安。陈文起没有拒绝。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把日军带进了墙缝。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身后是几千个端着枪的日军士兵,还有大车、马匹、山炮、迫击炮、轻重机枪。铁轮子碾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马蹄踏在冰面上打滑,有人骂了一声什么,队伍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陈文起走到墙缝中段的时候,步子忽然慢了一拍。他侧过头,朝岩石上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可他听见了什么。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石缝里屏着呼吸。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李延禄趴在中段最高处的一个裂口里,看着下面的队伍从他眼前一寸一寸地过去。日军的前队已经过了中段,中段的队伍正在通过,后队还在入口处。队伍拉得太长了——五里长的墙缝里塞满了人,前前后后挤在一起,像一根被拉长了又塞不回去的绳子。李延禄把手举起来。他等了一会儿,等日军的后队也进了墙缝。然后他把手猛地劈了下去。第一颗手榴弹从裂口里飞出去,落在日军队伍的正中间。爆炸的声音在墙缝里来回撞了三四下——咚、咚、咚——像什么东西在石壁之间弹来弹去。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三十多个裂口同时往下扔手榴弹,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是一声还是一百声。日军被堵在墙缝里,前后都是人,左右是石壁,头顶是手榴弹雨。有人往江面上跑,冰面太滑摔倒了再也爬不起来。有人往石壁上爬,上面的人用枪托把他们砸下去。有人挤在一起被炸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挤,又被炸倒了。陈文起在爆炸响起的那一刻猫腰钻进了路边的一个石缝里。他蹲在里面,背靠着石壁,听着外面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地响。他蹲了很久,蹲到脚麻了才站起来,从石缝里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墙缝里的雪被血染红了,横七竖八的,全是尸体。
战斗打了将近十个小时。到天黑的时候,墙缝里已经没有站着的日军了。活着的人退了出去,退得狼狈,丢盔弃甲。李延禄带着人从裂口里下来清点战场。补充团的战士从石缝里一个一个走出来,有人扶着墙,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报数。"李延禄说。各组的组长开始报。"一组,都在。""二组,都在。""三组,少了一个。""四组,都在。"最后报上来——七百人,牺牲了七个。七个人,换了一条沟的尸体。缴获的东西堆在了墙缝的出口处。步枪两千多支,完整无损的,排在地上像一片收割后的麦茬。损坏的枪筒一千五百多件。还有山炮、迫击炮、轻重机枪、弹药——太多了,搬都搬不完。李延禄站在那堆缴获的武器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抖。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拉了一下枪栓,枪栓是顺的,油还在。孟泾清走过来:"参谋长,鬼子跑了大概三四百人。往南湖头方向去了。"李延禄把步枪放下,站起来:"追。"
墙缝战斗之后不到三天,天野旅团的残部在松乙沟又挨了一仗。李延禄派李延平和崔永贤率领矿工营在松乙沟设伏——这一次用的不是手榴弹,是火。北方的初春风干物燥,枯草和树枝一点就着。矿工营在日军必经的道路两侧堆了干柴和枯草,等日军进入伏击圈后点燃了大火。火从两侧往中间烧,把日军的队伍拦腰截断。日军身上的弹药被火引燃,噼里啪啦地炸,人和马倒在一起烧。大火烧了两天两夜才灭。天野旅团从火网里逃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不到四百人。这四百残兵继续往宁安方向逃。李延禄没有放过他们。他在关家小铺又设了一道伏击。这一次,他借了东北军第二十一旅张治邦部的一个连。连长张永铭带着一百多人,跟着李延禄在关家小铺的山坡上趴了一天一夜。日军残兵走进伏击圈的时候,枪声响了。张永铭带着人从山坡上冲下去,跟日军肉搏了将近两个小时。战斗结束的时候,张永铭连大部分官兵都战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十一个人。天野旅团从关家小铺逃出去的人,已经不到一百了。他们在高岭子又挨了铁路工人抗日武装的最后一次伏击。等天野六郎终于逃回哈尔滨的时候,他带出去的几千人只剩下几十个。据说在日军后来的"凯旋"仪式上,天野旅团根本没有出现。镜泊湖连环战,五战四胜。从三月十三日到二十七日,不足半个月。天野旅团几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救国军各部的时候,戴万龄正在敦化北边的一个山坳里休整。传令兵骑着马跑过来,把一卷纸塞到他手里。戴万龄展开纸,上面只有几行字——"镜泊湖大捷。墙缝伏击,毙敌数千。补充团牺牲七人。"戴万龄把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到火堆旁边坐下来,把那根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戴克政蹲在他旁边,凑过来问:"爹,啥事?"戴万龄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打了大胜仗。""谁打的?""李延禄。补充团。"戴克政的眼睛亮了一下:"七百人打了胜仗?""七百人。"戴万龄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七百人,打了几千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咱们也该动动了。"
而在镜泊湖边,李延禄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写信。信是写给党组织的——汇报墙缝战斗的情况。他写得很慢,每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按住了一角,继续往下写。他写到"牺牲七人"这几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笔放下了。他看着远处的湖面——冰还没有化完,可冰面上已经有了裂纹,水从裂纹里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春天快来了。他重新拿起笔,把那几个字写完:"牺牲七人。余部士气高昂,请组织放心。"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站起来朝营地走去。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红通通的,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战士们围在火堆旁边,有人用刺刀削着一根木棍,有人把缴获的步枪拆开来擦。有人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可声音是活的。李延禄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有人喊他"参谋长",他点了一下头。他走到自己的帐篷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火堆。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眼角的疲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掀开帐篷的门帘钻了进去。帐篷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桌上摊着地图。他在桌子前面坐下来,拿起笔,在墙缝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1932.3.13,首战告捷。"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外面的火堆还在烧,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墙缝里的雪化了,水渗进土里,滋养着来年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