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的早市

      文/王平

早起拉了胖子，先钻进巷口头一家，吃碗鱼汤馄饨。台城的鱼汤馄饨讲究得很，必得是鲜活的鱼熬汤，熬到乳白，跟牛奶似的，上面飘着青蒜花，底下沉着薄皮透亮的小馄饨，一勺下去，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了。胖子又要了碗青椒肉丝面，浇头是现炒的，酱色浓稠，往面上一浇，油光光的，看着就馋人。他呼噜呼噜吃得起劲，额头沁出细汗。我也不催，由着他慢慢来。小城的早上，本来就该这样慢。那些急着赶路的人，都去大城市了；留在这儿的，都是懂得日子要慢慢嚼的人。

吃完抹嘴，胖子站起身说：“走，趁早市没散，去买两个香瓜，今儿的瓜肯定新鲜。”

台城的早市藏在青石板老街里。石板是祖祖辈辈踩出来的，滑得发亮，凹处积了夜里的雨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铺子才开了半扇门，早点摊却都摆出来了——油条锅滋啦啦响，炸油条的大婶手一抖，面坯子下去，转眼就膨成金黄；包子铺的笼屉冒着白汽，老板娘掀盖的当口，雾气涌出来，白胖的包子像刚出窝的雏。空气里是油香面香混着鱼腥菜鲜的味道，飘在巷子里，成了台城早上的魂。

正走着，天上忽然暗下来。抬头看，云压得低低的，灰蒙蒙一片，像谁在天上泼了墨。还没等回过神，雨丝就斜斜地飘下来，凉丝丝的，落在脸上倒有些惬意。胖子说：“台城的雨，下一阵就歇，不碍事。”可这回雨没歇，渐渐密了，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地响，转眼就变成噼里啪啦的大点子。路上的行人都跑起来，有的用手遮头，有的把菜篮子顶在脑袋上。我和胖子也赶紧躲，路边有个车棚，踩着水花钻了进去。

棚子不大，已站了好几个大爷大妈。他们人手一个菜袋子，鼓鼓囊囊的。一个大妈的丝瓜毛豆从袋口探出来，绿莹莹的挂着水珠；旁边大爷的豆腐一角白嫩嫩露着，塑料袋里混着肉和葱，各种味道沤在一起，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棚顶被雨砸得砰砰响，跟敲鼓似的，大家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可奇的是，没一个人显出烦相，倒兴致勃勃的，声音大得像吵架，听着却热闹得不行。

“俺们家那口子昨天买了个西瓜，不甜！回头非找他说道说道！”一个大嗓门的大妈说。“可不是嘛！东头王麻子的菜总是贵，今儿丝瓜倒便宜，才一块！”另一位接话。“老李家的毛豆涨到两块五了！抢钱呢！”“我家小子今儿回来，我得买条鱼去，红烧！”

雨声里夹着这些闲话，吵吵嚷嚷的，反倒生出一股别样的暖意。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安定了。这些大爷大妈，大概每个早上都是这样过的——挎着篮子，东家西家地逛，为一毛两毛跟菜贩子磨嘴皮子，盘算着给儿孙买条鱼、买块豆腐。正是这些琐碎，织成了他们日子的经纬。他们不像我们年轻人，做啥都急匆匆的，好像身后有鞭子赶。他们有耐心等一场雨歇，有兴致为一根葱多走半条街，有闲心为小孙子多挑两个香瓜。这大概就是台城过日子的底色——不急不躁，安安稳稳，把光阴一寸一寸地过实在了。

雨渐渐稀了，棚顶的响声变得稀疏。大爷大妈们陆续往外走，有的撑了伞，有的顶个塑料袋，散进湿漉漉的巷子里。我和胖子也出来，路边刚好有个菜摊，竹筐里摆着几排香瓜，黄澄澄的，散发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我挑了两个，掂一掂沉甸甸的，弹一弹，声音脆嘣嘣，是熟透了。摊主是个中年女人，麻利地过秤：“五块六，给五块五吧。”胖子付了钱，她又往袋里塞了一把小葱：“自家田头的，拿回去炒蛋，香着呢。”

回去的路上，雨后的老街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泛着幽光，梧桐叶滴着水珠，空气里满是湿泥和青草的清味。路边烧饼铺子又飘出香来，是炉火烤出的焦香混着芝麻味儿，勾得人走不动道。我想起刚才走过的那几条巷子，全东台最地道的烧饼、馄饨、包子、米饼、油饼、油条，都藏在这些老街旧弄里。每天早上出来晃一圈，肚子里能装好几种味道回去。台城人，怕是都这样被养刁了嘴，喂懒了腿。

到了家门口，我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头发被雨打得半湿，手里拎着两个香瓜，就这么晃晃荡荡地过了一整个早上。胖子看着我笑，我也笑了。在台城，谁会在意你穿什么？这里的人，关心的只是今儿菜新不新鲜，哪家馄饨汤头最鲜，哪家香瓜最甜。你穿睡衣也好，拖鞋也罢，都没人多看一眼。你只管慢慢走，慢慢逛，把早晨的时光揉碎了，掺进这市井烟火里，一口一口咽下去。

进得屋来，我洗了一个香瓜，切开，瓤是黄的，籽儿小小的，咬一口，脆甜多汁，顺着嘴角往下淌。胖子递了一瓣给我，说：“明儿还去？”我点点头。嚼着瓜，心里想，台城的早市给我的，其实不是那碗馄饨，也不是那两个香瓜——是这种慢悠悠、散淡淡的心境。它让我知道，日子不必太用力。有时候，穿一身睡衣、趿一双拖鞋，在细雨里晃荡一个早上，跟陌生人挤在车棚下扯几句闲篇，就是顶好的光阴。这样的光阴，像台城青石板上的雨水，看着是散的，流着流着，就汇成了一条河，安安稳稳地往日子里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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