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贾赏贤
下篇:薪火相传,跨越山河的血脉念想
【本篇导读】
时光流转,当年跪拜在灰圈前的孩童已然为人父母。当故土迁徙,旧宅消逝,传统仪式也随时代悄然改变。真正的传承,早已脱离形式,藏在血脉与言语之间,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岁月辗转,我成家立业,亦为人父。三十六岁那年中元,我携妻儿从县城重返老宅。庭院里的木瓜树依旧葱茏繁茂,枝干愈发粗壮,累累果实丰盈饱满,岁岁常青。父母年华渐老,鬓染霜华,我便想着接过父辈的传承,亲手操办这场岁岁不变的中元仪式。
我效仿当年父亲的模样,俯身于庭院画灰为圈,年幼的女儿蹲在一旁静静观望,圆溜溜的眼眸盛满好奇,像极了儿时探头张望的我。“爸爸,你在画什么?”孩童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我温柔答道:“在画一扇回家的门。”女儿懵懂不解:“门在哪里呀?”“等烟火燃起,家门就开了。”
她似懂非懂,微微后退,小声呢喃:“我有点怕。”我取来一张纸钱递予她,轻声安抚:“不怕,是太爷爷太奶奶回来了,他们最疼爱我们,会护你岁岁平安。”她迟疑着伸手,将纸钱轻轻放入圈内,明火倏然卷起纸角,小小的身子一惊,立刻缩进我的怀中。我轻轻拥住她,一如当年母亲护着懵懂的我,感受着怀中细碎的颤抖,忽然懂得,传承从来都藏在这代代温柔的守护里。
依旧是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历经风雨岁月,桌面添了几道深浅交错的裂痕。父亲说,那是时光镌刻的痕迹,是家族岁岁的印记。我依照记忆中的模样,逐一摆上供菜,又特意从县城带回整条鲜鱼清蒸,置于供桌正中。酒杯列成两行,碗筷整齐排布,一如儿时所见的场面。
我退后两步,凝望空荡的桌椅,学着父母当年庄重温柔的语气轻声呼唤:“爷爷,奶奶,都回来了,吃口热饭吧。”嗓音落进寂静的堂屋,轻轻漾开,生出浅浅回音。女儿从门后探出头,懵懂追问:“太爷太婆在哪里呀?”我望着满室烟火,温柔告知:“在饭桌间,在座椅旁,在我们一家人的身边,从未离开。”她环顾空荡的堂屋,一无所获,又悄悄缩回了门后。
一炷香尽,我将女儿抱上座椅,为她夹起一块红烧肉:“这是太爷太婆赐予的福气,吃了身强体健,无病无忧。”她小口咀嚼,忽闪着清亮的眼眸,认真发问:“祖太爷长什么样子呀?”我骤然语塞,沉吟片刻,温柔作答:“我也未曾见过,大概和你爷爷一般模样,爱饮酒,爱吃这桌家常红烧肉。”
女儿低头思索片刻,软糯的童音再次响起:“那等我长大,有了小宝宝,我也要告诉他们,太爷爷太奶奶爱吃红烧肉,爷爷喜欢喝酒,奶奶做的菜最好吃。”
心口骤然一酸,温热的暖意与酸涩涌上眼眶,我连忙低头扒饭,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咽下。原来传承从无需刻意教诲,早已在岁岁年年的烟火祭拜里,悄悄扎根在孩童心底。
那天夜里,等女儿睡下了,我又走到院子里。月光还是那么亮,道场地上的灰圈已经散了,被风吹成一片灰蒙蒙的印子,像褪了色的旧照片。我蹲下来,用手指在灰痕上慢慢地画,画一个圈,又画一个圈,画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一回头,空荡荡的,只有木瓜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婆娑地摇。但那瞬间我真切地感到,那些我看不见的人,就蹲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画着——父亲的手覆着我的手,母亲的手覆着父亲的手,一代一代传承,一圈一圈接续,从祖宅庭院画到天涯异乡,从年少光景画至岁岁经年。我们画的不是圈,是年复一年的归路,是让走散的人认得回家的标记,是活着的人对远行者的承诺:你们从未被忘记。
后来南水北调工程启幕,故土移民搬迁,承载我半生回忆的老宅,终究湮于时光,不复存在。可老宅灶膛的烟火,从未在心底熄灭;岁岁画圈的草木灰,早已渗入故土大地,融进我的骨血。那些远去的先祖亦是如此,从未彻底消散,早已化作血脉里的牵挂与念想,岁岁相伴,从未远离。
因缘辗转,工作更迭,我举家迁居无锡。时代日新月异,生活万象更新,传统烧纸画圈的祭拜方式,渐渐被文明环保的理念替代。曾经教我画灰圈、教我守仪式的父母,也已成了我们年年遥望、岁岁思念的圈内故人。
可生死隔不断血脉,岁月割不断羁绊。每逢中元,我依旧召集兄弟姐妹,一桌家常酒菜,一席满心虔诚,岁岁等候先祖归家。形式虽改,初心未变,跨越生死的精神羁绊、代代相传的心灵对话,岁岁如期,从未间断。
又是一年中元之夜,我手提纸灯,伫立河畔,任灯火随波缓缓远去。汤汤河水载着微光灯火,载着先辈的名姓,载着一捧灰、一簇火、岁岁年年的惦念,缓缓流向远方。
我深知,岁岁中元,年年如故。我终将把父母教我的温柔、坚守与敬畏,一字一句、一言一行,悉数教给我的孩子。
世间最好的传承,大抵便是如此。以一捧细灰为门,接通阴阳归途;以一纸明火为路,奔赴岁岁相思;以一桌家常为圆,维系血脉团圆;以一生坚守为念,让逝去的亲人,活成代代人的永恒。
晚风穿过梧桐枝叶,送来一缕淡浅的焦熟气息,似当年老宅灶膛的草木灰香。我深吸晚风,恍然重回多年前的中元黄昏。老宅灶间炊烟袅袅,母亲清亮的嗓音穿透烟火:“摆筷子了——”庭院之中,父亲轻声应和,端着盛满细灰的木盆,缓步走进温柔的月光。
而那个当年躲在门柱后、胆怯张望的孩童,也步入花甲之年,跨过岁月山海,蹲定烟火之旁。将掌心攥了半生的思念与敬畏,轻轻放进岁岁不灭的烟火里,接续这场跨越时光的团圆与传承。
【创作小记】
中元于我,不只是民俗节令,更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家族重逢。从老宅院子里草木灰画下的一个个圆圈,到漂泊异乡时河畔摇曳的纸灯,仪式在时代变迁中不断改换模样,可血脉里的惦念从未消散。一代人把敬畏传给下一代,所谓祭祖,拜的是先辈,照见的亦是自己。烟火会熄灭,而思念与传承,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贾贵彬,字赏贤,陕西安康人,定居无锡。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高级经济师、高级管理咨询师。曾创刊《精亚报》《正方园报》并任总编,代表作《与你有约》《又见凤尾竹》《脐带长河》《军姿》《巴山情汉水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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