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盖吉忠
我提笔伏案,欲写一纸文字,追忆故友张继才。从初识相知,至一九九八年夏末他匆匆辞世,我们相交十五载,情同手足,义胜金兰。自他离去,熬过最初那段日夜悲戚、以泪洗面的时日,我便一直想为他写点文字。可千头万绪萦绕心头,竟不知往事纷繁,该从何处落笔。
半生以来,我写过不少悼念缅怀的文章,皆是送别长辈至亲,从未想过,终有一日,要执笔祭奠与我同辈、朝夕相伴的知己兄弟。其中悲恸,真是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前几日,我与恩师李国辉小聚闲谈,说起故人旧事,老师亦是感慨万千,时常念起这位质朴热忱的友人。酒至微酣,笑语渐歇,蓦然想起,席间再也不见继才身影,那位曾经与我们把酒言欢、畅谈人生的兄弟,再也不会应声而至。我们相对默然,潸然落泪。此情难抑,我终是下定决心,提笔成文,寄我哀思。
初识继才
初识张继才先生,他身形不高,体魄结实,性情敦厚善良,这是他留给我最深的第一印象。
一九八三年九月,我有幸与继才共事于校园。他年长我十三岁,我素来敬称他一声大哥。彼时学校生源众多、校舍紧张,我们同教二年级,班级五十余名学子。我执教数学、兼任班主任,他执教语文,协助我打理班务。二人同心,默契相投,凡事有商有量,携手育人,工作顺遂和睦。
那时我初入职场,不善饮酒,而继才素来喜酒,偶有尽兴过量之时。我与他的第一次对饮,犹在记忆深处。那日傍晚放学后,他邀我至家中小酌。粗茶两碟,清酒一壶,便成知己相聚的良辰。我浅斟慢酌,细品酒韵,更惜相逢知己的暖意;他性情豪爽,开怀畅饮。我屡屡劝他少饮,他含笑婉谢,那日微有醉意,却兴致盎然。
那一晚,我们从教书育人聊至人生前路,句句真诚,字字暖心。他叮嘱我:“你初踏社会,当踏实工作,勤恳立身,留得口碑;你素来喜爱文学,不妨执笔为文,书写生活百态、锦绣人生。”
寥寥数语,如灯引路,深深镌刻在我心底。自此之后,我听从他的指引,提笔学文。初学写作,步履维艰,我便从简短随笔、生活散文写起,细细打磨文字,反复推敲修改,沉淀感悟、积累笔力。
日复一日的坚持里,我的文字渐渐得到同仁认可,继而尝试撰写教育教学论文,屡屡刊发于《黑龙江教育》等报刊。多年来,我的文章频频见诸纸刊、网络平台,所有点滴进步,皆离不开自身耕耘,更离不开张继才大哥的启蒙与提携。
是他,点亮了我的文学星火;是他,指引我踏上创作之路。岁月悠悠,笔墨常青,我每每有所收获,便深深怀念这位引我前行、予我温暖的挚友。彼岸安好,我的兄长,可曾看见我的笔墨、我的成长?
雪中送炭
岁月流转,时至一九九四年初春。春寒料峭,余冬未消,寒意依旧浸透乡野。彼时我成家数年,家境稍有起色,唯居所破旧,难以安居。我与妻子商议,决意翻盖砖房。
那个年代,乡中砖房寥寥无几,建房本就不易,最棘手的便是资金短缺。筹款无门,万般困顿,日日萦绕心头,让我焦虑难安、一筹莫展。
正当我身陷窘境、束手无策之时,一个寒夜,我正独坐家中,忽闻推门之声。一声熟悉的问询响起:“屋里有人吗?”
开门相见,是继才大哥踏寒而来。闲话片刻,他直言来意:“听闻你要翻盖新房,旧屋难居,家中拮据,我与你嫂子商议,可借你钱款,解你燃眉之急。”
一语落地,暖我心扉。于我困顿无助之际,他挺身而出、仗义相助,恰似春风化雨,涤尽满心寒凉。我接过那带着温热体温的一千元钱,一时喉头哽咽、热泪盈眶。这何止是千元钱款,更是挚友赤诚纯粹、毫无私心的真心厚谊。
此番雪中送炭,驱散了我的困顿与迷茫,更坚定了我建房安家的决心。新居落成后,我即刻归还钱款,他再三推让,执意让我留用周转,真挚情谊,质朴纯粹。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这段往事我始终铭记于心,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岁岁沉淀,念念难忘。
人生最后的日子
一九九八年春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山河焕新,可我的挚友,却迎来了人生最寒凉的暮春。
开春复工之后,继才身体日渐衰败,饮食难进,步履维艰。赴庆安县人民医院检查,最终确诊为肝癌晚期。噩耗传来,如晴天霹雳,我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恰逢周日,我匆匆赶赴他家探望。病榻之上的他,见我前来,仍强展笑颜、热情相迎。可谈及病情,笑意尽散,神色凝重,满目释然与无奈。
他轻声叹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自知病重难治,时日无多。皆是贪酒误身,常年纵饮无度,终酿此祸。你当惜命自爱,善待生活,切莫重蹈我的覆辙。你我今生缘分将尽,若有来生,再续手足情谊。”
言语沉沉,字字千钧,声声哽咽,句句戳心。我伫立一旁,百感交集,万般安慰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唯有默然叹息。
听他肺腑之言,我深深知晓酗酒伤身、纵欲害命的道理,更懂得生命可贵、世事无常。离别之后,我日日祈祷,盼奇迹降临,愿苍天垂怜、延他岁月,可一切期盼,终是虚妄空想。世事无情,天命难违,徒留满心惋惜与悲戚。
送别的日子
暮春逝去,暑期将至,期末考试如期而来。
那日清晨,天光晴好,我骑行奔赴大罗镇中学监考。前路风和日暖,我心绪平和,未曾想,离别噩耗猝然降临。途中偶遇乡人于长江,闲谈之间,他一语击碎晨光:“我正要去请阴阳先生,张继才大哥,走了。”
短短一语,轰然震彻心底。我怔怔伫立,不愿相信,不敢接受。昨日尚闻故人低语,今朝已是天人永隔。
彼时身负监考之责,身不由己,无法奔赴灵前,送挚友最后一程。一路无言,满心悲怆,唯在心底默默祈愿:继才吾兄,一路走好,往生安暖。
二十五个春秋倏忽而过,岁月冲刷山河,却从未冲淡我对他的半分思念。二十五年来,他时常入梦而来,音容宛在,温暖如初。
想来故友坟前,早已蒿草丛生,榛莽遍野,当年新植的青松,已然亭亭参天、郁郁常青。
古人云:“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眼前。”
世事悲欢,生死离合,历经半生,我早已了然于心。唯愿逝者安息,生者惜福。余生漫漫,我必惜时惜命、善待生活,不负岁月,不负知己嘱托,认真活好当下,活出滚烫丰盈的人生,以余生安稳,告慰故友英灵。
作者简介:
盖吉忠,黑龙江省庆安县大罗镇中学高级教师。北林区作协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编辑部主任。小说、散文、诗歌发表在《绥化晚报》《伊春日报》《北极光》《青年文学家》《中国作家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