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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凤凰奇遇诗翁
——记黄永玉发小、诗人书法家曾君武
作者：刘 虹（广东深圳）
作者在沈从文和黄永玉家乡湘西凤凰县的吊脚楼前200210
记得那是金秋十月，踏着“中国湘西从文文化节”的余韵墨香，我走进向往已久的文化名城湘西凤凰县。这里不仅是蜚声中外的文学家沈从文先生的故乡，也是著名画家黄永玉先生的故乡。时值沈从文文化节刚刚落幕，小城仍沉醉在节日的浓墨重彩和洋洋喜气之中。大街小巷挂满了节日的标识，人们的脸上洋溢着自豪感。作为头一次来到这里的异乡人，我怀着一种类似文化朝圣的心情，一步步走入小城的深处，踏访它独特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寻觅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座伟岸山峰的拔起之地和作为“另类文学”的乡土文学的百年渊源。
我寻寻觅觅——在沱江的清流上泛舟，在江岸高高的吊脚楼下欣赏各地涌来的画家和摄影家们的凝神创作，在虹桥和步行街中穿巡令人眼花缭乱的民族工艺品市场，在南方长城衰老的青砖旁聆听清新悦耳的土家、苗家山歌，感受这多情且充满灵性的山水城池间所蕴藏的丰厚的文化底蕴，以及古朴淳厚的民风民俗……这一切，令寻寻觅觅的我，仿佛走在沈从文先生年轻时的成名作《边城》所描绘的湘西美丽的风俗画中，仿佛追随着沈先生的足音踏歌而来，令人一步三叹，流连忘返……
沈从文笔下的沱江
作者在凤凰县沈从文故居前
然而，最令人惊叹的还不是这些，当我们信步走进文化节“百年楹联书画展”那墨香浓郁的深深庭院，徜徉在近百幅主要由凤凰县业余作者创作的书画、诗词和楹联作品间，令人驻足难移，品味再三，击节赞赏，抄录不及。络绎不绝的参观者无不啧啧称叹：不愧是书画之乡、文化古城！不愧是《边城》的子孙、大师的故乡！
是的，只有走入曲折的小巷，走入小巷的深处，越过那一座座门楣古雅的名人故居，在我们为沈从文、熊希龄、黄永玉、田家三代等等名家感佩惊叹之余，我们会猝不及防地与历史尘烟掩埋之处的另一种真实相遭遇，把握到不屑露峥嵘的历史深处的文化脉搏在民间传扬不息的韵律。这也许正是凤凰小城最令人激赏的奇妙之处——
就是在这儿，作为由湘西自治州州委主办、中国社会科学院参与、有数千海内外来宾参加的“从文文化节”中最重要的活动之一“从文百年楹联书画展”，其展场大门口最夺人眼目的位置上是一幅70字长联，这是应文化节组委会特邀，为大展作的“嵌字”联。让人惊讶的是，这一令参观者公认的“写绝了”的嵌名联的作者、担当“题字”殊荣的人并非所谓名流大家，而是本城86岁高龄的“布衣人”曾君武老先生。嵌名联全文如下：
从军转治学，佩书剑一囊，羁旅京华，毕竟能论坛驰骋，国际蜚声，为天下布衣人扬眉吐气；
文苑已成家，读遗篇千卷，萦怀乡土，依稀见雅度雍容，笔锋挥舞，愿湘西后起者步武追踪。
曾老先生是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他深厚的国学功底，严谨的治学精神和精湛的诗词、书法技艺，均可在此长联中略见一斑，为文化节的书画展添彩增辉，广获赞誉，远道而来的我顿生仰慕之情。正巧导游郑小姐是曾老先生的朋友，她自告奋勇地说，明天我带你去撞撞运气，看看这位从不愿出头露面、低调生活的老爷爷乐不乐意接受你们的采访。
著名画家黄永玉艺术馆正门
翌日，我们跟着她在小巷中七拐八弯，在沙湾路一条巷子深处的一家门前停下，才早上８点，不知老人是否已起床？一行人正犹豫着，却听小郑一声欢叫“曾爷爷！有人来看你！”只见一位身板硬朗、慈眉善目的老人笑呵呵地迎出来，把我让进里间落座。得知我是深圳来的，曾老兴致盎然地说：“我10年前去过深圳，那里很美啊！要有可能我还想去呢……”屋里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这里是曾家的老宅，院落不算大，但窗明几净；小小客厅里，对联、诗词、国画和其他书法作品挂满了四壁；长方茶几上压着宣纸、镇石，显然是曾老搞创作的地方。我们的话题从那幅长联开始。曾老说：“沈从文先生是世界级大文学家，是我们凤凰人的骄傲，也是我从小就耳熟能详的楷模。在纪念他诞辰100周年的日子里，应文化节之邀，我作此长联概括他朴实而光辉的一生，也寄托了家乡人对他的敬仰之情。”
在我们座位的对面墙上，一行大气的书法引起了我的注意：
凛然凤凰一诗翁
——君武学长八十之贺黄永玉 丙子春初
我知道，著名画家黄永玉是沈从文先生的表侄，而他和眼前的曾老也有什么渊源么？
“是呀，我和黄永玉是小学同学，黄父是我们的校长。后来黄永玉去外地上中学，以后又去了上海，一别几十年，直到1996年他回家乡，我们才重相见。少小离家老大还，再逢已是白头翁了……”曾老一番唏嘘感慨之后，又自豪地谈起和黄永玉在创作上的合作以及贺寿题字的由来——就在那次回乡，黄永玉创作了《沱水人家》长达20米的画卷，特邀曾老为画卷配一首诗。殊不知年已八十的曾老为赶上黄的画展，据其画意在一天之内配写了20首《竹枝词》。黄看后大为赞赏：“这太不容易了！只有我们凤凰的人才能写出来，外来人很难做到！”他又力邀曾老用书法写出来，与他的画同时展出，称为二人书画联展，轰动画坛，一时被传为佳话。也因此事，黄永玉特书一幅“凛然凤凰一诗翁”赠曾老并贺寿辰。此后黄多次回乡，二人常常在一起交流和创作。
著名画家黄永玉
谈到当年黄永玉出外继续升学，而自己则因父亲生意亏本又过早去世，未能如愿，只好留在家乡继续读了６年私塾，失去了走向更广阔的世界的机会，曾老不胜感慨：也许在历史的转弯处，一个人的命运只在那一步之差。不过我在大半个世纪中，不管遇到什么艰难坎坷，都从未放弃做人的信念和对古典文学的爱好，从未中断过自学，尤其是吟诗填词和写对联。
看到曾老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谈话有条不紊，思路敏捷，且毫无抱怨，几乎看不到命运多舛留在他身上的痕迹。他先是子承父业，经商开了家棉布店，五十年代公私合营后担任经理和镇工商联主任。正处事业辉煌期，却因前任的陷害，在1957年被突然打成历史反革命，从此夹着尾巴做了基层店员，直到1979年平反才回到县城家中，自谋生路开了这间字画店。虽无经济来源，但他很少卖字，够糊口就行。全城的人包括远道赶来的乡下人都请他写对联，经常是免费；有时任人随便给一点润笔费或工本费。曾老的为人和他的诗书才艺一样，在凤凰县有口皆碑。
就在我访谈间，不时有人来讨字、取字，包括导游郑小姐，也免费取到了对联。
“写嵌名联比较难，在本县惟有我一人，因此有圈内人称我为凤凰第一人。”曾老回忆起10年前代表湘西自治州赴贵州铜仁市参加几省书画展，他当场即兴创作多幅嵌名联“大战群儒”的场景，仍是高兴、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如写一位花鸟老画家侯建中：“建树于翎毛花卉，中心有酒趣诗情”；写画家张梦龙：“平生不做黄梁梦，壮志犹如东海龙”。众人大赞他的敏捷才思和精湛书艺，直称“凤凰出人才！”
相谈甚欢间，我们被四壁的对联诗词频频转移视线，连忙偷空抄录下来——如曾老几幅励志的“自题藏头联”和“志感诗”：
１、君山一点湘中翠，武水千帆浪里飞。
２、君子无凡庸习气，武人有果敢行为。
３、误我韶光二十年，万金难赎过阴还。
艺文扫地天怜悯，赏赐遐龄事砚田。
看到年近九旬的老人如此洁身自好、志存高远，且勤奋笔耕，令我等晚辈后生直感汗颜！
频频转移我们视线的，不仅仅是因为诗词、对联的内容之美，还因为它的书法形式之美。
曾老的书法多是楷书。他从６岁开始练书法，86年研习不辍，有极深的造诣。临告别，我们在座的几人买下了四副对联，是真的觉得写得好。我们好不容易才把钱硬塞给了曾老。
在曾老的小院门口依依惜别时，我们才发现门楣上方挂有“边城诗社”一方铜牌。原来，是曾老在10年前发起组织了这个对于文学团体。在这小小的凤凰城，竟有50多位诗社会员，每月两次汇集到曾宅举办活动，交流诗书艺术。在商品经济大潮冲击多年后，还能保持这种不懈的精神追求和勉力营造的文化氛围，令我这个特区来的文化人实在感佩不已！可以预期，在生长文学大师的故乡，其传承的文化薪火将越烧越旺，创出新的辉煌！
当我走出凤凰城深深的小巷，远远地还看到曾老倚门向我挥手，老人八十寿辰时诗友们的贺诗仍在我耳畔回响：
坎坷半世犹自强，历尽沧桑奋夕阳。
宏景方瞳注本州，宋纤桃面铭石廊。
词句清丽攀李杜，笔墨俊逸追米王。
低吟微呷相酬唱，胜如兰桂腾祉芳。
凤凰古镇一景
（20260715修订于深圳）
本期实习编辑：刘雨青校改
作者简介
刘虹：国家一级作家，媒体主任编辑。曾任深圳市新诗研究会副会长，目前任国内大型新闻资讯平台冯站长之家“一日一诗”栏目副主编。生长于北京部队大院，文革后期曾随父母发配到过新疆。1982年初大学毕业。1987年出席诗刊社第七届全国青春诗会。迄今在海内外报刊发表近2000篇作品；公开出版7部诗集1部文集，以及5部自印诗图集。诗集曾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第七届广东省鲁迅文学奖、首届香港龙文化金奖等。分别于2009年北京、2025年悉尼举办个人作品研讨会。2007年入选深圳高层次人才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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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8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