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代乡贤鹿童生平考
文/孙治民
元代的终南古镇,地处京兆府东部,渭水南岸,土地平旷,物产丰饶。这里自汉唐以来便是京畿要地,烟火繁盛,人文荟萃。终南成就乡窦村,即今天周至县终南镇豆村,村落临近渭水,田野阡陌纵横,是关中平原上一处普通却又承载厚重历史的村落。在元代中后期,这里居住着一位身份特殊的朝廷大员,他便是蒙古雍吉剌氏的鹿童。

有元一代,疆域辽阔,四海一统。大量蒙古勋贵、色目功臣,因军功食邑、官职调任,离开漠北草原,迁居中原各地。他们不再回归北方故地,扎根州县,慢慢接受中原的生活习俗与文化传统,与汉族百姓杂居共处,共同生产生活,书写了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篇章。鹿童,便是这一时代浪潮之中极具代表性的人物。他出身蒙古军功豪门,却生长于关中渭水河畔;他身负朝廷重任,远赴长江中游执掌一方军政,心中却始终牵挂渭水之滨的桑梓故土。
鹿童家族,是蒙元赫赫有名的军功世家,祖孙三代,皆效力于元廷,为大元王朝的建立与稳固立下汗马功劳。曾祖父曲其术当,是元世祖忽必烈潜邸时期的旧部扈从。早在忽必烈尚未登基之时,曲其术当便追随左右,伴随其南征北战。在元王朝平定天下的宏大进程当中,他随军征战,屡历艰险,不仅有沙场作战之功,还深度参与宗室分封制度的谋划,诸多建言献策多被朝廷采纳,属于元初开国重要的扈从之臣。正是凭借世代累积下的功勋,这个家族得以跻身勋贵行列,获得朝廷的丰厚赏赐。
鹿童的祖父建德哥,更是一员骁勇善战的猛将。他弓马娴熟,作战勇猛,每逢战事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屡建战功。凭借累累军功,建德哥官授管军元帅、轻车都尉,受封京兆郡侯。也正是从建德哥这一代开始,家族获赐关中的食邑与宅邸,正式安家京兆地区。京兆,也就是今天的关中腹地,八百里秦川土地肥沃,物产丰足,历来是王朝的腹心重地。受封于此,足以见得元朝廷对这个军功家族的信任与恩宠。鹿童的祖母因丈夫功勋受封诰命,母亲亦受封京兆郡夫人,一门荣宠,光耀乡里。
家族定居之后,便择地安家于终南成就乡窦村。窦村临近渭水,水土优厚,既远离都市的喧嚣,又交通便利。自此,这片渭水之滨的乡土,就成为雍吉剌氏家族的故里。鹿童便是在这里长大成人,他属于扎根关中的第二代蒙古世家子弟,并非出生于漠北草原。少年时代的鹿童,生长于关中民间,耳濡目染关中大地的耕读风俗。虽出身勋贵门第,家中享有朝廷赐予的爵禄田产,但他长期和关中百姓同处一方水土,目睹普通民众耕作劳作,饱尝稼穑之艰难,这也为他后来为官体恤民情埋下了思想根基。
元朝选官制度之中,世家子弟可以凭借祖辈功勋,以荫叙的途径进入官场,不必完全依靠科举。鹿童依靠家族世代积累的功勋,受朝廷选拔,步入仕途,一路升迁,最终官拜朝请大夫、武昌路达鲁花赤。达鲁花赤,蒙古语译为“镇守者”,是元代路一级建制当中最高的监治长官,总揽一路之内的军政管理、官吏监察、刑狱司法等各项大权。按照元代制度惯例,达鲁花赤一职大多由蒙古人担任,足以体现朝廷对此岗位的重视。
武昌路隶属于湖广行省,地处长江中游,江汉平原腹地,长江穿境而过,水陆交通四通八达,商贾云集,人口稠密,既是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同时也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能够将如此冲要的地方交付鹿童治理,充分说明元廷对他的器重与信赖。朝请大夫,属于元代从四品的文散官,代表官员的官阶品级。身居如此要职,鹿童自此告别渭水故土,千里南下,远赴江汉大地,开启自己主政一方的仕途生涯。
抵达武昌之后,鹿童所面对的,是复杂的地方治理局面。武昌滨江滨湖,水网密布,江水泛滥乃是常年频发的灾害。每到汛期,江水漫过堤岸,淹没沿江大片农田房舍,无数农户流离失所,衣食无着。与此同时,地方赋役名目繁多,赋税徭役层层摊派,部分地方官吏借机钻营,鱼肉乡里,盘剥百姓,民间负担沉重,民生困苦。目睹民间种种艰难,自幼浸染关中乡土风气的鹿童,内心深有感触。

上任伊始,他便首先整顿僚属官吏,严明法度,严饬手下大小官员,严禁官吏借公务之名骚扰民间,苛索百姓财物。一改部分官员高居官衙,闭门理政的习气,鹿童常常轻车简从,减少随行侍从,巡行下属各个州县,深入市井街巷,走到乡间村落,近距离接触底层百姓,倾听民间的真实呼声,了解地方的利弊疾苦。遇到水患爆发,洪水毁坏田园,百姓流离失所之时,他一方面严明军令,严格约束驻防的军队士兵,严禁兵卒趁乱侵扰百姓家宅,抢夺民间财物,维护地方秩序;另一方面督促各属县官吏打开官仓,赈济流离失所的灾民,安置逃难百姓,劝导流民回乡恢复农耕生产。针对地方繁杂重叠的徭役摊派,他仔细核对官府簿册,酌情裁汰一部分苛重无益的杂役,减轻普通百姓身上的负担。
为官一方,鹿童坚守清廉的操守。面对地方乡绅豪强送来的馈赠财物,他一概拒绝,分毫不取。官府之中日常一应开销,全部取自朝廷发放的官俸,绝不向民间摊派索取,不加重百姓的额外负担。在他的治理之下,当地吏治得到整肃,灾荒时期的民生有所安抚,江汉之地留下了他宽厚为政的治政印记。
虽然身在千里之外的江汉大地,公务繁忙,鹿童心中始终挂念远在关中渭水之滨的故土窦村。家族当中不少亲属族人依旧居住在终南故里,手握勋贵门第,族人很容易依仗家世权势横行乡里。为此,鹿童特意写信回乡,郑重训诫家中族人,告诫后辈,万万不可凭借家族的勋贵权势欺凌乡邻,不可依仗势力强占抢夺普通乡民的田地产业。乡里邻里倘若遇到灾荒困厄,生活难以为继,家族应当伸出援手,接济乡邻,扶危济困。
在鹿童的严格约束之下,定居窦村的雍吉剌氏家族安分守礼,不恃强凌弱,和当地汉族百姓和睦相处。蒙汉民众比邻而居,耕田劳作,互通往来,少了隔阂冲突,多了包容友善,在渭水南岸的这片乡土之上,实实在在推动了多民族之间的交往与交融。身居南方大吏,却不忘训诫故里族人善待乡邦,这份家国情怀,也让后世乡人为之感念。
元顺帝四年(1336),长年奔波操劳政务的鹿童积劳成疾,最终卒于武昌路的任上。按照家族的安排,他的灵柩并没有千里迢迢运回遥远的漠北草原,而是顺着长江、溯黄河,跨越千山万水,千里护送回到关中故土。同年五月初二,由他的侄子柏,时任洋章府判,主持全套丧葬礼仪,将鹿童安葬于京兆府终南成就乡窦村的家族墓园之内。这是一处家族公共墓地,鹿童的长子寄僧,此前受封上原县达鲁花赤,后调任甘州路达鲁花赤,还未赴任便早早离世,同样归葬于此,父子同眠于渭水南岸的故土之下。
古地名窦村,历经数百年口耳相传,语音发生演变,就成为今天终南镇的豆村。清代乾隆版《周至县志》里明确记载:“窦村里,县东二十五里”,其地理位置,与今天豆村的方位完全吻合。岁月流转,朝代更迭,数百年风雨侵蚀,当年规模可观的家族墓园,封土坟冢、碑碣石刻、石像生等地上遗存,已经全部湮没于田野泥土之中。后世也没有开展正式考古发掘,关于鹿童的相关史实,仅仅依靠墓志的转录文字得以保存,原始的墓志碑石早已不知所踪。
放在整个元代的大历史背景之下来看,鹿童家族的经历,拥有独特的历史样本价值。蒙元大一统时代,大批蒙古、色目勋贵与朝廷官员,因为食邑封赏、官职调动,离开草原大漠,落籍中原内地。他们不再返回北方故土,长久定居州县,慢慢学习接纳中原地区的风俗礼教,和本地百姓杂居共生。鹿童正是这一历史浪潮当中的典型人物。他一身横跨南北,在长江中游执掌一方政务,家族根脉却深深扎在渭水之滨的终南古镇。他的人生轨迹,既是一个蒙古勋贵家族的起落缩影,也见证了大一统王朝之下,不同民族之间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图景。
终南古镇人文厚重,历代人才辈出,既有大量汉族本土乡贤名士,而鹿童的存在,为古镇的元代历史增添了与众不同的色彩。一位蒙古世家子弟,生长关中,出仕南国,居官体恤民生,居家训诫族人善待乡邻,把自己生命的终点交付给渭水之畔的豆村。
当然,我们也应当客观看待现存史料的局限。如今流传下来的墓志转录文本,只记录鹿童的家世谱系、官职品级、去世安葬的相关信息,并没有原文记载赈灾、宽徭等具体治政事件。文中关于爱民惠政的相关叙述,是结合元代达鲁花赤的职权范围,结合时代背景所作的乡土文学演绎。如果正式刊印于地方志书,需要加以标注说明。他确切的出生年份已经无从考证,早年完整的历任官职链条也存在缺失,原始志石遗失,很多历史细节,只能留待未来新出土文物加以补充考证。纵然史料存有缺憾,依旧不能掩盖鹿童这个历史人物的独特意义。渭水汤汤,岁月悠悠,千年之后,回望终南豆村这片土地,我们依然能够透过有限的文字,看见元代多民族共处的那段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