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笔者”说
(随笔)
文/罗宗烈
也曾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但是无论到了哪里,最难忘的还是家乡那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关中自古富足地,不是富裕,而是富足,因为这里能够解决人们关于“吃”的最基本诉求。八百里秦川,土地肥沃,盛产冬小麦,只要勤劳,地里总能刨出粮食来,而且这里生产的冬小麦十分优质,适合做成各种各样的面食,因为这些舌尖上的美食,关中人大都恋家,其中最恋是面食!

(海南)
大凡机关都有几个“笔杆子”,为领导捉笔。他们是领导的嘴巴,却永远当不了或者说当不好领导。这是因为善写文字的人必善读书,为政理想,个性鲜明,目光穿透力强,难得有点独立见解和精神人格,而独立却是以依附为前提的。笔头的软硬通过领导方能表达,领导认可自己才有成就感,领导高兴自己就有出头日。出头也出不了多大的头。特别是前些年,官场如同市场,街痞引领世风,公权变现,当官升迁是门技术,政治生涯成为可以操作的专业。
总之,后来的那些首长就不务虚了,普遍开始爱钱。市场经济嘛,恭喜发财呀,六六大顺啊。风向变了,笔杆子有点碍事,首长偏爱管房子管财务的干部。笔杆子有点固执,有点纠结,有点迟钝。他们比谁都知道官途的路径,但是他们太爱自己的那副脸面、那身羽毛了,他们不认为历史进入了一个“不要脸”的时代,宁可吞咽与时不能俱进的痛苦。于是懦弱无能,抽搐、呆傻,遮颜过市,连遭谷氏们的奚落、嘲弄、耻笑。——笑捉笔人的榆木疙瘩、穷酸迂腐。
机关有规则,官场多套路。码字的活累,嘴巴尤其要紧,秘书要低调收敛,谨言慎行,不能张扬笔头就是领导的舌头,不能伤及领导的面子。秘书要吃得了苦,甘坐冷板凳,努力谦卑还不行,要脱胎换骨,要转变为首长服务的观念和方式。要吃肉喝汤,真心入伙;要站岗放哨,荣辱与共;要侍寝浴足,忌清濯不浴;要贿及各方,做掮官场……这些要融入血液,化为自觉,难度就大了,越过底线了。首长已经“不要脸”了,你还装什么正经,染点痞性才行。郭徐执掌军印,奴颜婢膝禀政。龙生龙凤生凤,屁股后面整个一群谷俊山。军队生产经营,接待工作上规格,秘书要提包要陪酒,对眼色呀造势呀排座次及保护隐私方面的意识和要求提高了。餐宴要讲究礼仪,讲话稿多用排句,点菜喝酒陪客泡汤按摩卡拉OK都要同步跟上。尤其后几种能力,决定了新世纪选贤荐能的考察方向。
写作于我,是入世的敲门砖、从政铺路石。机关传言“XXX 的婆娘,罗宗烈的文章”,真不知道这是夸俺还是贬俺。文字见报,桃李不言,升迁调动一路绿灯。结果滋生出儒门书生的呆子气。如说假话脸颊红,宴餐不陪酒,打俏不撩妹……感觉天天跟首长吃转桌子的饭,看势利者的脸,听嗲声浪语,琢磨订包厢,操持送礼金,甚至要潜心文物鉴定,这绝非笔之专长。浸淫官场,足力不济,心情不畅,就容易得胃病,越发跟不上领导的观念和节奏。水土不服,核心价值观出现分野,天生我才没有用,终于产生了危机感。斗胆要辞去顶戴花翎。领导念俺这些年鞍前马后、熬夜爬格的辛劳,极力挽留我说:尊重领导比服从领导还要重要。你是笔杆子,先喝为敬难道还做不到?你不想留机关就下部队吧!结果由八品衙役成了七品的芝麻官。转业的报告没有批准还给升一级。战友戏说我这叫恃才傲物,曲线讨官。我说,俺哪敢要挟领导呀!真心想走,想换个活法。但是要脱掉20年的军装重新启程,那颗心啊,泪水哒哒哒地往下掉。我不认识我了。

到山区某部作主官,异乡风光、青山绿水,倒是潇洒。一日,某长官下部队视察,传言要领教一下笔杆子的桀骜不驯。这是一场遭遇战,依官场世故例行酒肉招待之能事。那些年,盛行“三步四步都会,一斤两斤不醉”。上司来了,客先主后,俯首称臣,我自然很热情。“拜迎长官心欲碎”,该吃不吃也不对嘛!我给通信员说,备两个一色的酒壶。一酒一水,务必把酒倒给客人,我喝水,千万不可误操作。川籍的小战士很灵透,在客人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三年的魔术戏法,百场酒宴无一闪失。话说酒风就是作风,恣意痛饮,喝得地动山摇。那次酒过三巡,开始划拳坐庄。大拳小拳,南拳北拳,长拳短拳,老虎杠子鸡,大压小……花样变幻,以示忠诚。酒桌论英雄,杯中日月长。白开水把俺灌胀了,上司还未尽酒兴,心中烦恼面带笑。我喊:“再打两瓶茅台来,今天舍命陪君子!”喝到这程度,皇上和我没大小了。我再敬时,上司说,敬一陪三!我即喝三杯,再敬。首长说,敬一陪六!我喝下再敬……敬一陪九!
部队权力崇拜,我终于没忍住。俺“露馅”了,翻脸了,妖怪显形了。我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请给俺一点点人格!”说完,我拎起酒杯,叭!夜光杯碎了一地。场面很难堪,几个陪酒的干部愣住了。我那些哥们赶忙掩饰打圆场,连声喊道:“快……快点!罗政委醉了,今天真的喝大了。” 俺似醉非醒,顺坡下驴,吐了一地的白开水。
后来的故事,不细述了。
再后,终因酒量不长,不胜官场,我转业为民。上司因贪杯尽失操守,进了笼子。
2017.10.10
作者简介

罗宗烈,陕西扶风人,退役军人,作家,现居海南。著有自传体《情怀》。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