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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蟆蹲”里的家国情怀
——雄县袁家庄抗日堡垒户的记忆
作者:王敬修
母亲去世后,我和姐姐都搬到北京外祖母家生活,离大伯母家很近,在同一条街上。那时我在东城区府学胡同小学上学,三年级放寒假了,大伯母六十大寿那天,姐姐带着我去祝寿。大伯母住在交通部的宿舍大院,无轨电车四站地就到了。一进大门,就听到大伯母家的堂屋里传出的欢笑声。
我和姐姐一进门,大伯母把我拉到身边,指着身边的一个阿姨说:“这是你杨阿姨。”又指着另一位身材苗条,举止文雅的阿姨说:“这是你张阿姨。”我分别叫过了她们,怯生生地依偎在大伯母身边。两位阿姨问:“这俩孩子是谁家的?”大伯母说:“这不是老瑞(我父亲的乳名)的孩子吗,他妈过世四年了,这小姐俩跟着姥姥家在这上学。”“老瑞呢?”杨阿姨着急地问。“唉,别提了。”
大伯母拿出长长的烟袋,装上一锅烟点着,“1958年反右派,老瑞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大三线大炼钢铁去了。当年年底,他媳妇患脑瘤死在协和医院,家里两位老人连心疼带着急,一个月内相继离世。撇下四个孩子没人管,老大跟着我了,这两个孩子在他姥姥家,那个小女儿还吃着奶,实在养不活,就送人了。听说离这不远,东四五条,工人家庭,是小楼(大伯母的女儿)的同事,人家还不错。”

听着大伯母的叙述,那位杨阿姨早已泪流满面,张阿姨也掏出手绢默默地擦眼泪。好一会儿,杨阿姨忽然高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是怕我们养不活他的孩子吗?我们可是一个蛤蟆蹲里滚出来的”。大伯母说:“老瑞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事自己撑着,从不给别人添麻烦。我曾跟他说过,找找你们共同想想办法,可他说:国家刚解放,你们都在领导岗位上,要做的事太多,不要让他们分神了”。
三个女人唏嘘了好一阵,又聊起了当年地道里的战斗生涯。时间很晚了,还有说不完的话。后来在张阿姨的两个孩子(小燕子和小万里)的一再催促下,才意犹未尽地截住了话题,准备离开。临走时,杨阿姨拉着我和姐姐的手一再叮嘱:“回去告诉爸爸,一定来北京找我们”。
一家人簇拥着两位阿姨送到大门口,大伯母指着杨阿姨对我说:“你父亲当年负伤,就是杨阿姨和她男人马建民在蛤蟆蹲里守了半个多月,天天换药擦洗,才捡回一条命,这份交情,那是过命的”!杨阿姨抹着眼泪说:“老瑞这个人,就是太要强,当年那么难都没低过头,现在这点事,居然还瞒着我们。”说完转头拉着我和姐姐的手说:“孩子,别怕,往后有阿姨们在,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没过多久,杨阿姨和张阿姨就托人联系到了我父亲,又隔三差五给我们送吃送穿的。后来两位阿姨在运动中受冲击进了五七干校,家里剩下几个孩子无人照管,我的大姐王月楼冒着风险,白天在厂里被监督劳动,下班后给几个孩子做饭,这是战争环境里结下的战斗情谊的延续。这一曲从硝烟烽火里奏出来的青春之歌,到今天,还一直在我们后辈耳边回响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杨阿姨就是大名鼎鼎的《青春之歌》的作者杨沫。当年她和爱人马建民穿过敌人封锁线来到雄县袁庄我家,并肩坚持敌后抗日工作。她的很多早期文学作品,是在我家的地道里创作完成的。作品里有个人物叫王德瑞,用的就是我父亲的实名。另一位张阿姨名叫张克,是著名作家秦兆阳的妻子。秦兆阳建国初期创作著名儿童作品《小燕子万里飞行记》,他们的一双儿女也因这一名著的书名儿起名,女儿叫小燕子,儿子叫小万里,小时候他俩有一段时间住在我大姐王月楼家,我们在一起玩过。
抗战期间,秦兆阳曾任冀中十分区《黎明报》社长。秦兆阳和张克的婚礼,就是在我家的地道里举行的,而给他们牵线的红娘,就是我大伯母和杨沫阿姨。我那时候年纪小,听不懂什么叫“蛤蟆蹲里滚出来的”,只拉着大伯母的衣角问“什么是蛤蟆蹲呀?”大伯母摸着我的头,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慢给我讲起了那段在冀中平原地道里的往事
1942年,日本侵略者对冀中根据地展开了惨绝人寰的“五一大扫荡”,到处修碉堡、挖封锁沟,日日搜捕我们的地下党员和抗日干部。那时候父亲只有17岁,退学后在党的领导下坚持地下工作。在我家西屋的天井下面挖了一个洞,平时贮存青菜和粮食,遇有敌情可在洞内躲藏,俗称“蛤蟆蹲”。

曾任冀中抗日根据地十分区行署主任马建民同志,就在地道里坚持斗争两年零八个月。当年我父亲已加入党组织,出于工作便利,担任马建民同志的交通员,负责传达党的指示,递送情报。有一回,鬼子的扫荡队突然进了村,父亲搀扶着两名伤病员躲进家里的蛤蟆蹲隐藏。
鬼子进院后搜不到人,把我们全家人集中在院子里,汉奸从炕上掀起炕席,卷成席筒浇上煤油靠在窗户上威胁:不交出八路的伤员就把房子烧了。全家人不敢吭声,气急败坏的日本鬼子点着了席筒,火苗一下窜上了窗户,引着了房梁,三间北屋顿时一片火海。全家人急了,想冲上去救火,我奶奶为了安全,冷静地拦住了大家。火势蔓延,三间北屋连同屋里家具,烧了个精光。
鬼子走了,乡亲们急忙把火扑灭。房子烧了,但伤员保住了,情报站保住了。这个小小的蛤蟆蹲,一个不起眼的土洞,是军民团结抗战的人民战争的缩影。冀中抗日军民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深情厚谊,是水乳交融、牢不可破的。那时我家住在袁庄村的最西北角,墙外就是庄稼地。屋里地下有地道,后墙有一块活的墙砖,可以抽出来。晚上交通员来后抽出砖把情报放入墙洞,再把砖放好。因为十分区的党员干部经常在地道里开会,就把原来的菜窖向村外挖通,在袁家庄和李林庄中间的石家坟设了一个出口,夜间出入安全些。这种情况坚持了两年零八个月,一直到日本投降,没出现任何意外。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挑起内战,雄县大清河北沦为国统区,马建民和杨沫调往别处工作。杨沫把她的一件小棉袄留给我大姐王月楼做纪念,马建民则把他随身带的怀表送给我父亲王德瑞,至今这两件东西还珍藏在我家。这是革命战争年代留下的纪念,无比珍贵。我现在已年逾古稀,我要在有生之年把这两件珍贵的纪念品送到雄安新区抗战纪念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永远记住老一辈革命者在战争环境里用鲜血和生命结下的情谊和革命精神。这份从蛤蟆蹲里淬炼出的家国情怀,激励着我们一代又一代人,在平凡的岗位上书写不平凡的故事,让那抹家国情怀在职场中焕发新的生命力。
2026年8月31日

作者简介:王敬修,1952年出生,河北雄安新区雄县人,本科学历。中国百家文化网诗词研习社副社长,爱好文学及散文诗创作。《固安赞》《雄州颂》均获中国百家文化网2024年新时代诗词美文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