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河两重天,南北话变迁
——古丰西山川南北山村蜕变拾影
作者:王发国

一条柳条河蜿蜒横贯西山川谷地,如同天然的分界线,把整片土地截然划分为南北两个世界。河之南岸,山峦坡地草木繁茂,有冰沟墩古烽燧屹立山岗,西山堡古堡残垣依偎村落,还有藏着千年古刹与盛夏寒冰奇观的寺洼山,风物温润,寒暑相宜;河之北岸,便是连片黄土沟壑群,上下王府沟、大屲沟、柳家台、韭菜冲散落于层层梁峁之间,山体少有植被覆盖,水土流失常年频发,受封闭沟壑地形影响,形成了冬暖夏热、旱涝无常的独特小气候。同属西山川一片地域,被一条河水隔开,两岸从古时候的戍边格局、农耕生计,到民俗风貌,再到如今乡村振兴路上的不同蜕变轨迹,截然不同,恰似一河两分天地,南北各写沧桑。
南岸是西山川历史文脉的荟萃之地,是明代松山新边外线边防的前沿屏障。早在万历年间修筑边防体系时,朝廷便看重南岸开阔又有山体遮蔽的地形,在这里修筑干线烽燧与古堡。冰沟墩作为七座干线烽燧的终端前哨,搭配副墩日夜瞭望河谷动静,狼烟一动,讯息便可顺着烽燧线直达后方西大通堡;腹地的西山堡夯筑宽厚堡墙,屯驻戍边军士,是整条山地防线的军事枢纽,统筹周边所有哨墩的防务、粮草轮换。不远处的寺洼山,西夏时期便兴建寺院寺洼寺,山间冰峡盛夏凝冰、清泉长流,既是古时僧人禅修纳凉的去处,也是边关将士酷暑时节取水消暑之地。
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让南岸村落自古便有着安稳的农耕根基。山坡林木可以涵养水源,山泉常年不竭,农田不易遭受极端旱涝灾害。戍边军士在此屯田垦荒,修筑简易沟渠引山泉灌溉田地,军屯制度落地生根。等到边防消解,军户落地为民,一代代乡民依托山林水土繁衍生息。人们春耕种麦、秋收割禾,闲时去往寺洼山礼佛祈福,盛夏结伴走进冰峡纳凉消暑,守着古堡烽燧留下的历史故事代代相传。依托土哈公路通车带来的交通便利,南岸村落早早发展起田间林果、特色种植,不少村民借着本地历史古迹,做起乡村短途文旅,古寨遗迹、山寺冰峡,成了当地人增收的乡土资源。村落房屋排布规整,路网通畅,基础设施逐年完善,老宅翻新、新房林立,古韵与新生活相融共生。
隔着一道柳条河,北岸的一众沟壑村落,则是截然不同的生存境遇。上下王府沟纵深狭长,环形黄土山梁围合闭塞,冬暖而盛夏酷热;大屲沟山体陡峭,每逢暴雨极易形成坡面山洪;柳家台地处山梁高台,取水极为艰难;韭菜冲地块零碎,只能靠零星坡地耕种杂粮。整片北岸区域黄土裸露,缺少林木固水,“十年九旱、逢雨成涝”是这里延续数百年的生存常态。
追溯过往,北岸沟壑最初是元末百姓躲避战乱的隐秘栖身处。明代划为肃藩王府禄田之后,上下王府沟被开辟为边防后勤屯田点,作为南岸西山堡、冰沟墩前线的后备粮草储存地,依托沟壑易守难攻的地势,囤积粮草物资,随时支援南岸边防战事。彼时官府虽在此开垦梯田、修建瞭望小墩,却始终无法根治恶劣的自然环境。军户们一边要承担后勤补给任务,一边要对抗酷暑干旱、汛期山洪,在严苛的自然条件里艰难维持屯田运转。王朝更迭之后,军户就地扎根,散落到各个沟谷之中,慢慢形成了大屲沟、柳家台、韭菜冲零散的小村落。
长久以来,闭塞沟壑、极端气候死死困住了北岸乡民的日子。这里没有源源不断的山泉,家家户户都深挖黄土水窖,积攒夏季降雨,作为全年人畜饮水的依靠;盛夏酷热烤焦庄稼,人们只能靠耐旱的洋芋、豌豆勉强糊口;一旦遇上连日暴雨,光秃秃的黄土山坡裹挟着泥沙奔涌而下,冲垮梯田、损毁土坯房。因为沟壑纵横、山道崎岖,北岸各村连通外界十分艰难,南岸集市近在咫尺,过河行路却要耗费许久。即便南岸借着公路渐渐兴盛起来,河北岸的沟壑村落依旧长期闭塞,年轻人纷纷外出务工,村落日渐空心,只剩下留守老人守着黄土老宅与荒废梯田。一条小河,成了难以跨越的鸿沟,隔开了两岸的发展机遇。
山河流转,时代新风拂过西山川,柳条河两岸迎来了属于各自的蜕变之路。

南岸村落走的是“文脉赋能、乡土提质”的振兴之路。当地对冰沟墩烽燧、西山堡古堡遗迹进行遗址保护性修缮,划定文物保护区域,留存明代边防遗存;对寺洼寺古遗址、冰峡自然奇观加以管护,挖掘西夏佛教文化、松山新边戍边历史,打造本土文史研学线路。村里硬化通组道路,改造排污饮水管网,发展特色油菜种植、林果产业,每到花季,千亩花海搭配古堡烽燧,吸引周边游人前来观景怀古。村民开起农家小馆、土特产商铺,把山野杂粮、山珍外销,让千年边防文脉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民生收益。古老的堡寨村落,在保留乡土烟火与历史底蕴的基础上,一步步走向富庶安稳。
而北岸的上下王府沟、大屲沟、柳家台、韭菜冲,则借着下山入川生态搬迁政策,完成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新生。原先散居在沟壑深处的村民,整体搬迁至配套完善的移民新区,平坦宽敞的安居房、自来水管网、硬化道路、卫生室、学校一应俱全,彻底告别了水窖储水、旱涝担惊的艰苦岁月。村民或是在新区产业园就近务工,或是流转土地发展规模化种养业,彻底挣脱了黄土沟壑带来的生存枷锁。
人居搬迁之后,北岸整片沟壑区域全面实施封山禁牧、退耕还草的生态修复工程。曾经被反复开垦、满目焦黄的黄土坡,慢慢覆上耐旱的草本植被与灌木,坡面水土流失得到极大遏制,旱涝灾害发生频次逐年下降。废弃的窑洞、明代屯田的梯田埂、旧时瞭望墩台完整保留下来,作为地域历史遗迹加以保护。曾经烟火缭绕的沟壑归于宁静,正在慢慢修复被长久农耕破坏的山体生态。
站在柳条河的河岸边放眼眺望,南北风光尽收眼底。南岸草木青青,古堡耸立,村落炊烟祥和,文旅与农耕相融,历史文脉生生不息;北岸黄土沟壑之上草木渐盛,旧村落静默于山野,褪去人居喧嚣,向着原生态山野稳步蜕变。一河依旧奔流不息,千百年来,它曾分隔明代前线边防与后方屯田,分隔两岸截然不同的农耕苦乐;如今,它不再是发展的壁垒,只是温柔地见证两种截然不同的蜕变方式。
南岸守住文脉古韵,在故土之上耕耘出新生活;北岸告别贫瘠沟壑,奔赴新天地,让山川休养生息。同为西山川大地的儿女,两岸山河,用各自的方式告别旧日困苦,奔赴美好未来。柳条河汤汤流淌,带走了旧时沟壑的旱涝悲苦、边关烽烟,载着南北两岸乡村的新生故事,悠悠淌向远方,写就属于古丰西山川新时代的山河变迁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