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在每一个想起他就觉得温暖的瞬间里
刘玉阳

这个小老头,是我的姥爷。他叫徐丰伦,丰收的丰,天伦之乐的伦。前两天他又来梦里看我了,又是新的一年,我也想给这个小老头写点什么
我每每看到姥爷家门口的那棵合欢树,总忍不住停下脚步。风一吹,粉白的绒花簌簌落下,像极了姥爷当年哄我时,抖落的满头白发。那个爱凑热闹的老头,埋在村头的林地里该有八年了。
我三岁那年,爸妈拎着行李箱去了国外,把我丢给了爷爷奶奶。可我小小的身影,总-溜烟就蹿过那不到二百米的路,扎进姥爷家的院门。姥爷家有个天井,鸡咕咕地刨着土,兔子竖着耳朵啃菜叶,而我最喜欢的,是靠在门口的合欢树下,窝在姥爷的怀里。那时候我站着,正好和坐着的姥爷一般高,他身上的烟草味混着肥皂香,是我整个童年最安心的味道。姥爷是村里的活宝,大人小孩都爱围着他转。他会讲古早的戏文,会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谁家有红白喜事,他准是第个去帮忙的,忙前忙后,脸上总挂着乐呵呵的笑。
姥爷的手,好像总有本事变出无数乐趣。他常牵着我上山下河,春天去地里挖野菜,夏天就扛着长长的竹竿去粘知了。竹竿头缠上黏黏的面筋,往树梢一凑,"吱呀"一声,一只油亮的知了就成了囊中之物,半天功夫就能粘满一大罐。我们也去村边的小河里捞泥鳅、网虾米,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姥爷的大手紧紧攥着我的小手,生怕我摔进水里。秋收的时候,花生透着泥土的气息,姥爷看我蹲在田埂上无聊,就变戏法似的,从石缝里抓来几只蝎子,装进小塑料瓶里给我玩。我看着瓶子里的蝎子一动不动,以为它们死了,便偷偷倒在地上。谁知蝎子一落地就四散逃窜,我慌得抬脚去踩,两只蝎子猛地蛰在我的脚心上,钻心的疼瞬间袭来,我扯开嗓子大哭。姥爷听见哭声,一把抱起我就往家跑,他的步子又急又乱,嘴里不停念叨着:"都怪姥爷,都怪姥爷不该给你抓蝎子。’
记忆里的姥爷,永远是那么乐呵呵的,唯独一个"毛病",让姥姥没少和他拌嘴他太爱喝酒,更爱凑热闹。但凡家里有点好菜,他总要喊上街坊邻居来家里吃饭,几杯酒下肚,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笑声能传出半条街。他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姥姥就会叉着腰数落他:“你这辈子,就离不开这杯酒!”可数落归数落,下一回姥爷喊人来,姥姥还是会忙着炒菜做饭。后来听姥姥说,姥爷年轻的时候,是个十足的"妻管严"。每次挣了工资,他一分不留全上交,兜里比脸还干净。想买包烟,就得腆着脸跟姥姥要钱,活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姥姥说,有一回姥爷去赶集理发,只跟她要了十块钱,说正好够理发的钱。每每提起这事,家里人都打趣姥姥:“赶集咋不多给点?万一他想买点别的呢?”姥姥总是无奈地笑:"谁让他就只要了十块呢"。
日子就这么在合欢花开花落里走着,直到有一天,姥爷查出了癌症。一次次的化疗,把那个爱说爱笑的老头折磨得不成样子。他脸上的红润褪去了,皮肤变得蜡黄,原本挺直的背也佝偻了下去,连走路都变得颤巍巍的从前院里院外都是他的笑声,后来他坐在合欢树下,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再也没力气和我闹着玩了.
姥爷弥留之际,我趴在地上,一遍遍地喊着“姥爷"。他已经没力气回应我,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嗯嗯"声,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不断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枕头上。那泪水里,是对我们的牵挂,是放心不下的惦念
如今,门口的合欢树依旧枝繁叶茂,天井里的鸡和兔子早就没了踪影。我常常看着那棵合欢树,仿佛还能听见姥爷的笑声,听见他牵着我的手说:"走,姥爷带你粘知了去。"风穿过树叶的缝隙,沙沙作响,像姥爷在耳边,轻轻唤着我的小名。
他活在合欢树的影子里,活在我童年的蝉鸣里,活在每一个想起他就觉得温暖的瞬间里。"小时候我坐在姥爷的怀里,说长大了要给姥爷挣好多好多钱,后来我看着火焰燃烧,给了姥爷好多好多钱.....
(作者刘玉阳系公益性纪录片《向老而生——桃花源养老机构的故事》摄制组制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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