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有些人,见过一面,就成了亲人
公益性纪录片《向老而生——桃花源养老机构的故事》摄制组制片人 刘玉阳
2026年8月27日
公益性纪录片《向老而生——桃花源养老机构的故事》摄制组入住桃花源拍摄任务即将结束,我们明天就要离开桃花源了。
一
我忽然就想起一个半月前,摄制组成员拎着大包小包的器材,第一次踏进桃花源大门前后的心理骤变。
我家在潍坊市最南端的一个小镇上。在我们那儿,把父母送进养老院是天大的事——“不孝”这两个字,能压得人一辈子抬不起头。其实也不怪人们这么想。我们那边养老院里,老人坐在走廊里,眼神是空的,盯着一个方向,一盯就是一上午,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护工端着饭吆五喝六,院领导来了才挤出个笑脸。那种地方,别说平等对待了,连“当人看”都是一种奢望。所以,我出发前心里就打鼓:杨帅导演和《向老而生》书中都说桃花源多好多好,可我怕这个“好”是做给外人看的,是宣传上印出来的噱头;我怕推开房门,看见的是一双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我怕自己扛不住那份沉重、拍不完这部片子;我更怕——怕自己待不下去,落荒而逃。
但是,我的这种恐惧,在摄制组踏进桃花源大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云开雾散了。
——桃花源姜素玲院长早早地等在大门口,见我们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二话不说就帮我们搬器材。轮椅推来了,行李接过去了,连我背上那个最重的摄影包,她都抢着搭了把手。
——到了房间门口,我抬头一看门牌号——508。我愣了一下,然后心中有了吉祥的预感。我在学校里住的宿舍就是508,我们摄制组成立的那天是5月8号,我们管摄制组叫“508团队”。你说巧不巧?这个房间昭告着我们,冥冥之中都是天意。!
——推开508房间门,何主任带着护理员阿姨已经把屋子收拾妥当了。空调开着,凉气扑面;床铺得平平整整,床单上连一道褶皱都找不到。何主任转过身来跟我说:“缺什么随时喊我,别客气。”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自家亲戚。我那一路揣着的忐忑和紧张,就那么轻轻地被她这句话给熨平了。
二
我们知道,每一位老人都是一本厚重的书。于是,头一个星期,我们像几个贪心的读者,捧着一本本厚重的书,舍不得放手。我们走到好多老人的屋里,弯下腰,侧过身,安安静静地听。听他们讲年轻时的事,讲那些翻过去就再也翻不回来的岁月。每一位老人都是一本书,有的封面已经泛黄,有的书页卷了边,但翻开来看,字字都是滚烫的人生。
——陆宗鲁爷爷是第一本让我读得手心出汗的书。98岁,一条腿,一只眼——左眼暴盲,右眼只剩0.3的视力。可他坐在书桌前,用那只能看见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出了七部作品,第八部还在写。我问他累不累,他摆摆手说:“有一条腿,生活还能自理;有一只眼,不影响写作;再不行,找人帮着。心里有想干的事,就不觉老。”你别看他年纪大,骨子里是个顽童。我们聊天聊到高兴处,他从柜子里摸出两罐可乐,一人倒一瓶,举起来跟我碰:“来,小刘,干一个!”我惊奇的睁大了眼睛:98岁的老人?喝可乐?碰杯?——陆爷爷笑得像个孩子。我捏着瓶身,眼眶忽然就热了——这哪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这分明是一个从巅峰跌进深渊、又靠自己一双手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不屈的灵魂。
——傅贵生爷爷和焦秀珍奶奶的故事,是让我们整个团队偷偷抹过眼泪的。焦奶奶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很多人也认不清了。可傅爷爷日复一日地守在她身边,喂饭、擦身、陪她说话,一句埋怨都没有。爷爷跟我们说:“年轻的时候,我一心扑在工作上,家里的事全是她一个人扛。我连自己穿多大码的衣服都不知道。这是我年轻时亏欠她的,到了这个年纪,理应补上。”你可见过火龙果还要加热的?爷爷给奶奶吃火龙果之前,都要放微波炉里打一下,热了之后才能吃。我站在镜头后面,忽然就懂了那句话——从前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人。不是因为车马慢,是因为这个人,认准了,就是一辈子。人的躯体终会消散,记忆也会被疾病一点点偷走,但爱不会。爱会把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变成永恒。
——赵家蓂奶奶是让我最惊讶的一位。98岁,耳不聋,眼不花,是个不折不扣的“旅游达人”。她的儿子解炬叔叔陪着她,大半个中国都走遍了。解叔叔是个真孝子——每周五一下班就准时出现在养老院,周六周日整整两天陪在母亲身边,周周如此,年年如此,风雨无阻。我问奶奶累不累,她摆摆手说:“不累,跟着儿子,走到哪儿都不累。”
——于惠英奶奶是让我觉得最亲的一位。说起来也巧,两年前我就在抖音上关注了一个叫“于奶奶的幸福生活”的账号,经常刷她的视频。视频里的奶奶是莱西人,一口浓重的莱西口音,说话风趣,我每次看都笑。所以第一次见于奶奶的时候,我一听她开口,整个人都愣了——这声音,这腔调,怎么这么熟?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回去一刷抖音,全对上了。原来于惠英奶奶也是莱西人,也操着那口亲切的乡音。奶奶和蔼得就像自家亲奶奶,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她有个习惯,数十年如一日地写日记,光在养老院写下的就有四十多本。我翻了翻,本子里记的都是些小事——今天吃了什么,谁来看我了,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可就是这些小事,一笔一画,写得认认真真,把日子过成了诗。
——盛世英奶奶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天天念叨老伴这不好那不好,可转头就给住在2号楼的爷爷炖虾、煮鸡蛋,变着花样补营养。爷爷一有事,她第一个冲过去;爷爷耍小孩子脾气,嫌她去晚了,她就耐着性子哄,哄好了才肯走。我们跟着她去过一次,看着两个老人拌嘴的样子,又好笑又羡慕——这老一辈的爱情,不挂在嘴边,全在行动里。她说:“什么是老伴?就是他走不动了,我就是他的腿;他说不了话了,我就是他的嘴。”
——李燕奶奶活得最通透。她坐在窗边跟我们说:“老了好啊,老了终于不用演给别人看了,可以老老实实做自己了。”奶奶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如今眉宇间仍有风韵。退休了,换一种活法,怎么开心怎么来——这话说起来容易,真能做到的,有几个人?
——还有张为东叔叔、刘良华阿姨,还有安宁疗护里的每一位……太多了,写不完。每一个人都值得单独写一本书,可我这支笔太笨,写不尽他们万分之一的好。
——除了爷爷奶奶,还有一个人我想提一提,就是护理员李海霞阿姨。我们都叫她海霞阿姨,她跟我们父母差不多大。我们在三号楼待的时间最长,她真把我们当自己孩子疼。八月最热的那几天,她自己的衣服被汗浸得透湿,却拎着两个大西瓜和两兜子零食,敲开我们的房门,放下就走。我们追出去说谢谢,她抹了一把汗说:“看你们跟我孩子差不多大,天天扛着机器跑,我心疼。”这句话,我记一辈子。有个人惜我们年少,处处帮着我们——这份情,不敢忘。
遇良师,先学做人;遇贵人,先懂感恩。这一个半月,我既遇到了良师,也遇到了贵人。
三
今天上午,我们跟爷爷奶奶草草告了别。说是告别,其实就是挨个儿屋子走了一圈,说一句“爷爷,我们要回去了”,说一句“奶奶您多保重”。可每说一句,手就被攥得更紧一分。“好孩子,这么快就要回去啊?”“好啊好啊,回去好好上学,好好工作。”“你们要常回来看看啊。”
对,常回来看看。
这五个字,从不同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温度,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我怎么可能不回来?这么一群爷爷奶奶,我把他们放在这儿,我怎么放得下?
下午,摄制器材都装上了车,导演杨帅老师拉着先走了。屋子一下子空了,我坐在床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个阶段的拍摄工作终于忙完了。翻看着爷爷奶奶们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有的是语音,有的是文字。我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看,眼前就开始模糊了。
这一个半月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脑子里过:刚来那天小心翼翼地敲门,说“爷爷好奶奶好,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陆爷爷举着可乐瓶跟我碰杯的样子;傅爷爷给焦奶奶用微波炉打的火龙果;于奶奶拉着我的手用莱西口音说“你来啦,小刘”;海霞阿姨放下西瓜时额头上的汗;还有每天清晨院子里的鸟叫,每天傍晚走廊里飘来的饭菜香……
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把每一位老人的故事都听完,就该走了。我想,我们来这里拍这部纪录片,拍的不是“老”而是“生”——是这些爷爷奶奶们,在人生的暮年,依然认认真真地活着,爱着,被爱着。他们教会我的,比任何一堂课都多。他们让我知道,衰老不是终点,遗忘才是;而只要有人记得,他们就永远年轻。
记得刚来的那一天,水饺端上来了,冒着热气。我夹起一个,咬开,是白菜猪肉馅的。明天又到周五了,又该吃水饺了,我一定吃了水饺再走。我想这碗水饺的味道,我会记一辈子。
明天走的时候,我要在桃花源大门口再站一会儿,再看看这栋楼,看看院子里的花,看看508那扇窗户。然后我会在心里跟每一位爷爷奶奶说一声:“再见了,我会常回来看看的。”
因为我知道,有些地方,去过一次,就成了家;有些人,见过一面,就成了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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