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次作品分享,不是结论发布会,而是《你并没有真正看见世界》的第一次公开校验
在南国书香节,我与刘迪生、涂子沛两位老师从文学、科技与工程实践三个方向重新讨论“看见”。对谈时间有限,但它让我更确信:圈外人的价值,不是越过学术边界宣布答案,而是带着真实经验提出不同的问题,并接受公开校验。
8月29日上午,《你并没有真正看见世界——AI时代的意识幻觉与现实生成》在南国书香节完成了它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这本书讨论的是“看见”。而那天现场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不是大家得出了一个整齐划一的结论,而是文学、科技与工程实践三种视角,在同一个问题前短暂相遇。
坐在台上时,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这不是一次为新书寻找掌声的活动,更像是把我多年形成的一套观察摆到公共空间里,接受一次面对面的校验。
《你并没有真正看见世界》这个书名,多少有一点“挑衅”的意味。它触及感知、自我、意识、现实这些哲学长期讨论的问题,而我并不是哲学科班出身。我的本职工作,是空间规划、地理信息、数字孪生和城市治理。
在写作过程中,我也认真想过,能不能把书中的“现实生成论”整理成一篇严格意义上的哲学论文,甚至从本体论层面展开。后来,我专门请教我的爱人。她是哲学博士。她提醒我,学院哲学的门槛从来不只是把日常语言换成更抽象的语言,而是要进入长期积累的概念传统、论证规范和学术共同体。换句话说: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必须先证明你真正理解前人已经讨论到了哪里。
我认同这个提醒。尊重专业,不等于放弃思考;承认自己是圈外人,也不意味着只能站在门外。于是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相对诚实的身份:一个长期在工程和产业一线工作的“野生哲学爱好者”。
最近那部引起广泛讨论的动画电影《牛来》,让我想到一种相似的“闯入方式”。这里比较的不是作品质量,而是创作者的身份和进入路径:一个圈外人,带着自己的生活经验、工作方法和长期执念,走进一个原本并不属于他的领域。我的这本书,也有一点这样的意味——它不是一篇学院哲学论文,而是一个工程实践者把多年关于认知、意识与现实的观察,一点一点“手搓”成一本面向大众的思想读物。
圈外写作最容易陷入两个误区:一种是不懂边界,却急于宣告自己发现了终极答案;另一种是过度自我怀疑,认为没有科班身份就不配提出问题。
我更愿意选择第三条路:从自己真正熟悉的经验出发。
我长期参与城市和空间模型的建设。我们把道路、建筑、人口、产业、生态等信息放进模型,希望更准确地理解一座城市。但任何模型都不可能等同于城市本身。选择什么指标,就照亮什么;省略什么变量,就可能让什么变得不可见。更重要的是,模型并不只是解释城市,它还会影响资源怎样配置、项目怎样排序、决策怎样发生。
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人脑面对世界时,其实也在做类似的工作。感官筛选信息,记忆补全缺口,语言划分类别,经验赋予意义。我们并不是先得到一个完整、无偏差的世界,再开始思考;我们是在有限信息中,生成一个足以理解和行动的版本。
这就是我进入认知问题的入口。它未必是哲学家习惯的入口,却是我能够为自己的每一句话承担经验责任的入口。
按照原来的设想,这场对谈希望从文学、科技与工程实践三个方向,把“我们如何看见世界”这个问题尽量打开。由于现场时间有限,两位嘉宾的观点没有充分展开。因此,我不想把事前准备的提纲改写成他们已经完整表达过的“现场观点”,更不愿用几句概括代替两位老师丰富的思想。
但短暂的交流,仍然留下了三个值得继续追问的坐标。
刘迪生老师所在的文学与人文坐标,提醒我们:现实不只是数据、效率和可计算的结果,也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怎样感受、记忆和承受生活。算法擅长从海量文本中提炼模式,文学却不断把被压缩的个体经验重新展开,让我们进入另一种人生、另一种处境,看到速度与流量容易忽略的细节。
涂子沛老师所在的数据与技术坐标,则让问题变得更加紧迫。当算法越来越善于替我们筛选信息、组织答案,甚至模仿表达时,便利的另一面,是人可能把信息甄别、推理过程、价值判断甚至是情感处理(以孙宇晨问Claude是否可以支付5000万美元给景甜为例)一起外包出去。技术当然应该使用,但工具越强大,人越需要保留追问依据、检查边界和承担后果的能力。
而我的工程实践坐标,关心的是模型如何从解释走向行动:一个模型选取了哪些变量,设置了什么目标,忽略了谁的经验,最后又改变了谁的现实?这既是城市治理的问题,也是每个人每天都在面对的认知问题。
三种视角不需要相互取代。文学让我们保留经验的厚度,科技让我们理解系统的力量,工程让判断接受现实结果的检验。它们共同提醒我们:视角不同,不是为了彼此取消,而是为了彼此校验。
四、这本书真正想说的,不是“世界都是假的”
“现实是生成的”,很容易被误解为外部世界不存在,或者一切都只是主观想象。这不是我的观点。
外部世界有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约束。只是人无法绕过身体、记忆、语言、社会关系和技术系统,直接占有一个未经解释的“世界原片”。我们实际经验到的现实,总是经过筛选、组织和赋义。
因此,书中提出三个相互关联的判断:感知不是照相,而是生成;自我是持续更新的叙事;AI正在把现实生成的机制外部化、规模化。
这些判断不是要削弱事实,恰恰是为了让我们更认真地对待事实。因为只有知道自己的模型存在,才会区分“我实际知道什么”和“我推断了什么”;只有承认自己的视角有限,才会主动寻找反例、倾听不同经验,并根据行动结果修正判断。
五、一本书的完成,不在印刷厂,而在它开始被质疑之后
对作者来说,拿到样书当然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时刻。但一本讨论“看见”的书,如果只被作者自己的视角包围,就会构成一种讽刺。
所以我更愿意把南国书香节看成一次公开校验的开始。两位嘉宾没有来得及充分展开的观点,未来还可以继续讨论;读者对“现实生成论”的疑问、批评甚至反对,也应该成为这本书继续生长的一部分。
圈外人的价值,也许不是替一个领域给出标准答案,而是从另一条路走进来,提出一个不同的问题。专业共同体的价值,则是帮助这些问题接受更严格的概念澄清、事实检验和逻辑校验。两者并不冲突。
我并不期待每位读者都接受书中的判断。我更期待的是,当我们下一次面对一条热搜、一个AI答案、一场争论,或者一个自己深信不疑的结论时,能够多停一下,多问一句:
如果这本“手搓”出来的书,能够让这个问题在更多人心里发生,它就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转自:第一人称观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