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燕璐

一

九月刚到，外婆就开始张罗月饼模具。

模具是樟木的，三十年前从潮州老家带来，木纹被手心的汗养得发亮。中间刻着一个"福"字，旁边是两只抱团的小兔。外婆说，这月饼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传"的——传给左邻右舍，传给外出打工的儿孙，传给隔壁小学门口蹲着等妈妈的孩子。

我第一次学做月饼是七岁。外婆把揉好的面团递给我，让我搓圆。我搓出来一个像鸡蛋的椭圆，外婆笑着说"月饼圆了，人才会圆"。

二

外婆的月饼有三种馅：豆沙、芋泥、五仁。

豆沙是外婆亲手煮的。红豆泡一夜，小火慢熬三小时，中间不能离人，要一直搅。搅到红豆化成绵密的泥，再加冰糖和猪油，冰糖不能多，多了甜腻；猪油不能少，少了沙感不够。外婆说："做豆沙就像做人，火候到了自然甜。"

芋泥更讲究。要选荔浦芋头，蒸到筷子能轻松戳透，趁热压成泥，加椰浆和淡奶。外婆一边压一边念叨："芋头要选'皱皮的'，皱纹多说明老了，老了才粉。年轻人也一样，要经得起皱。"

五仁最复杂。核桃、杏仁、芝麻、瓜子、橄榄仁，五种果仁各自炒香，再加冰肉、橘饼、糖冬瓜。我小时候最爱偷吃五仁，被外婆发现过一次。她没有骂我，只是叹了口气："五仁的意思是'五人同舟'，你偷吃了，就剩四个人了。"

三

外婆做月饼不用烤箱。

她说"明火烤出来的月饼才有灵魂"。她用的是老式的土灶，柴火是荔枝木，火焰带着一丝甜。月饼放进去，要看着火，等饼皮慢慢鼓起来，边缘微微裂开，香味就从裂缝里钻出来。

我蹲在灶边看火。外婆在旁边包下一个月饼，递给我："吹一吹，吃。"月饼皮很脆，一咬就掉渣，豆沙馅烫得我直哈气。外婆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也吃不了好月饼。"

四

外婆把月饼分给谁，是有讲究的。

左邻右舍每家一袋，袋子里装六只，六六大顺。门口保安一份，出租车司机两份（两份是给早晚班的），附近小学门口蹲着等妈妈的孩子每人一只，村里来的亲戚一盒，村里的孤寡老人一份。

外婆说："做月饼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得。"

记得谁帮过我们，记得谁欠过我们，记得谁只是路过，记得谁住进了心里。

五

外婆九十二岁那年，最后一次做月饼。

她坐在老藤椅上，把模具递给我："燕璐，你来。"我接过模具，手在抖。外婆握住我的手，手心里还有刚揉过面的温度。她说："月饼圆了，人才会圆。你做的月饼，和我做的月饼，味道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外婆坐在院子里，一边吃月饼，一边看月亮。

第二天凌晨，外婆走了。

六

今年九月，我自己做月饼。

我用外婆的模具，用外婆的方子，用外婆的土灶。烤出来的月饼，一掰开，豆沙馅从裂缝里流出来，香味和外婆做的一模一样。

我把月饼分成六只一袋，装好，挨家挨户送。左邻右舍每家一袋，门口保安一份，出租车司机两份，附近小学门口蹲着等妈妈的孩子每人一只。

村里来的亲戚一盒，村里的孤寡老人一份。

送完最后一份，我蹲在院子里，一边吃月饼，一边看月亮。

月亮还是外婆看过的月亮，月饼还是外婆做过的月饼，但做月饼的人换了。

七

月亮圆了，月饼也圆了。

外婆说："月饼圆了，人才会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