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请向内走
七十岁了。
回头看,大半辈子都在往外奔。上班赶打卡,下班赶买菜,周末赶着送孩子上补习班,节假日还要赶回老家陪老人。为事业操心,为家庭劳碌,眼睛总盯着外面的事儿,盯着别人的日子,反倒很少回头看看自己。
现在,不赶了。慢下来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最该琢磨的,说到底还是自己。
往后的日子,想把心收回来,好好伺候自己。早上六点多去菜场转一圈,挑把带露水的青菜,回来慢火熬锅粥。一口热乎下肚,比什么保健品都强。前两天老伴还笑我,说你一辈子不下厨,老了倒讲究上了。我笑,以前没为自己活过,现在不讲究点,对不住这把年纪。
有点爱好,养盆花,写几个字,跟老伙计杀盘棋,精神有个落脚的地儿就行。身体哪儿有点风吹草动,多上点心。这副老骨头,得好好伺候着。
去年冬天有件事,让我想了很久。楼下的老张走了,七十三,心梗,早上出门遛弯,没走多远就倒在了花坛边上。我去帮忙料理后事,他儿子红着眼跟我说,爸留了一摞笔记本,年轻时写的——想学吉他,想去西藏,想给老伴写一首歌。本子最后一行写着"等退休了再说",日期是二〇一二年。老张退休都十年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端了杯水进来,看我发呆,也没问。我就那么坐着,听见窗外的风把晾衣架吹得叮当响。
老张那句"等退休了再说",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年轻时读,觉得玄乎。这两年才咂摸出味儿来——天地万物都在你里头装着呢,还往外头找什么?不向外讨认可了,沉下心跟自己过,眉头自然就松了,心里也亮堂。
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三十岁那年写的,上面就一句话:"等忙完这阵子,好好歇歇。"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一"忙",就是四十年。
现在不忙了,也不打算再"等"了。前几天把柜顶那把落灰的吉他够下来,弦都锈了,擦了两下拨了拨,嗡的一声,还挺好听。那声音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我膝盖上,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别去追赶什么刻度了,也别总想着迎合谁。到了这个岁数,读懂自己,比什么都强。
心收回来了,哪儿都是家。人最终的归宿,还是自己的内心。别人的繁华,那是别人的风景。能把自个儿照顾舒坦,就够了。
半生风雨,谁还没点遗憾。到了古稀之年,别跟过去较劲了。静下心来,把自己从头伺候一回。
今早去菜场,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豆腐摊前,挑了块嫩豆腐,又跟摊主多要了把小葱,笑得跟捡了宝似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人活到最后,能因为一块豆腐高兴半天,就是最大的本事。
我买了把青菜,往回走。风很轻,日头正好。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半生深耕黑土,古稀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乡音旧事、经年冷暖,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文风质朴,不事雕琢;诗语清浅,落笔见情。常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光斑,落纸成篇,自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