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汴塬在陕州区城南十一公里处摊成一片厚黄，连霍高速从塬脊上掠过，车窗里望去只麦垄与枣树，不见瓦顶。及至陕塬路南段停下，脚下平地忽陷方坑，青砖栏马墙圈住一方天，榆树从坑底探半冠上来，才知村在黄土之下。陕州地坑院便这样卧着，北营村为核心，景区二十二座坑院相互打通，2011年地坑院营造技艺入国家级非遗，2017年晋国家4A，距三门峡市区十一公里，塬上存院百余座，全县近万座，最老者住过六代人、逾二百年。

塬面先递静。春日麦苗刚没踝，枣树未展叶，拦马墙的青砖被日晒得发白，墙内槐桩拴驴，墙外黄土路车辙深陷。坑沿不立房，只四角各栽一榆，树根扎进生土层，树冠罩住半个天井，人立塬上，听坑底有笑语、有擀面杖击案声，不见人影。谚语写它最准："见树不见村，进村不见房，入户不见门，闻声不见人。"

顺砖砌踏道下行六七米，足尖触到坑底夯土，方知天井约十米见方，四壁黄土凿窑八至十二孔，门窗木框刷暗红，贴"福"字与黑色剪纸。窑高约三米，进深四五米，冬暖夏凉，年均温十至二十二度，塬上三伏沸烫，坑底仍要加一件夹袄。院心渗井一口，井口石箍，雨水落进天井，顺暗渠入井，百年不溢。拦马墙外檐滴水分毫不能进坑，豫西少雨，黄土黏硬，地下水位低，先人便把家向土里写。

剪纸院在东南角窑。陕州剪纸异于他处，尚黑，红纸反居次，艺人坐炕头，剪"喜鹊登梅""老鼠嫁女"，黑纸镂空，贴窗上，逆光看去像把夏代尚黑的旧习留到今世。旁窑捶草印花，老妪取野苋、蒲公英鲜叶铺白布，木槌捶出汁，叶脉拓成绿纹，明清叫"捶草"，民国一度失传，朱秀云复原，今列省级非遗。再一窑皮影，白布一方，驴皮影人"武松打虎""唐僧取经"在灯后走，锣鼓书艺人拨弦唱"王祥卧冰"，方言拖腔，声不大，却把坑壁撞出回响。

穿山灶在主食院。一溜九孔连灶嵌西壁，火从首孔烧入，余温顺次过九锅，首锅炖肉，末锅温汤，中间依次蒸、煮、炸、熘，正好出齐"十碗席"：红烧肉、小酥肉、丸子、豆腐、海带、粉条、黄花、木耳、豆芽、鸡蛋汤，粗瓷海碗装，婚寿大事方全上。灶台无瓷砖，黄泥抹面，烟道藏在土里，坑底不见煤黑，只闻香。

婚俗院摆花轿模型，炕上放黑红棉被，箱笼描金，对联写"乾坤定矣"。锣鼓家伙在曲艺院，脸谱挂满窑壁。院与院之间不打断，隧道式门洞相连，从剪纸院穿两道土墙即到皮影院，人在黄土腹中走，头顶一线天，脚下夯土硬如石。北营村原住一百二十八户，今景区内二十二院连通，余院仍住人，晨间炊烟从坑底升起，塬上人见烟知饭熟。

塬脊上的高速车灯明灭，坑底的榆影慢慢移过西壁。陕州地坑院不筑城、不垒塔、不借水成名，只把"家"字竖着写进黄土，六米深的天井里，二十四节气顺着窑檐轮换，穿山灶的九孔火路把豫西的婚寿、十碗席的荤素、黑剪纸的喜气，一并蒸熟。来者立拦马墙外，听不见人声时，先听见黄土里有一整座村子在呼吸，便懂了何谓"地平线下古村落"，懂了人类穴居的最后一缕炊烟，如何在陕州城南，把自己住成了活化石。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