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进军》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寒冰
第一卷 挺进
第六章 涞涿支队
1939年5月，韩德义死了。副官赵作舟勾结日伪军把他骗到村外树林里打死了，想带队伍投敌。韩德义走进林子的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背着手走，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落叶是去年秋天的，已经干透了，踩上去碎成粉末。赵作舟在后面停了半步，他回头问："怎么不走了？"赵作舟没有回答。枪响了，枪声在树林里回荡了一下，又一下，然后被树吸走了。韩德义倒下去的时候脸朝下，两只手还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手指在泥地上抓出几道印子，印子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骑兵营追上了赵作舟，枪响之后叛徒倒在了一棵老槐树底下，那棵树的树根被血洇湿了一小片，深褐色的，和树皮的颜色差不多，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树皮。
队伍散了，肖炳林带着三十几个人蹲在展台村，不知道往哪走，蹲在村口的墙根下一排，枪横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王巍和郑君走进展台村的时候，肖炳林正蹲在门槛上擦枪，枪管擦得锃亮了他还在擦，擦得布条都黑了，还在擦，像是要把枪管磨掉一层皮。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谁？"王巍说："涞涿来的。王巍。"肖炳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像好几天没睡过，眼底有血丝："你就是王巍？""是。""你来干什么？""带你走。你带着多少人？""三十七个。""跟我走。悟空寺。整编。"肖炳林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枪装好，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声："弟兄们，收拾东西跟我走。"三十七个人从院子里走出来，背着枪跟在他身后，没有人问去哪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1939年5月，悟空寺。破庙的大殿漏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射进来照在斑驳的佛像上，像几根金色的柱子斜斜地插在地上，光束里飘着细细的灰尘，一粒一粒的，在光柱里翻飞。那尊佛像缺了一只胳膊，泥胎上的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草泥，像被剥了皮的人，草泥的颜色是灰褐色的，和土的顏色一样。大殿前的空地上，几百人列队站立——四纵十一支队33大队的老兵、刚参军的本地青年、肖炳林带来的三十七个人。王巍站在大殿的台阶上，台阶是石头的，被踩出了浅浅的凹坑，身后站着郑君。郑君十六岁，背上的汉阳造擦得锃亮，枪管上的锈迹已经被他磨掉了，露出铁灰色的枪身，在阳光下反着一点暗光，枪托上的那行小字"家是小国，国是大家"在光里若隐若现。"同志们！今天，在这里，在悟空寺，我们正式组建一支新的队伍——八路军'挺进军涞涿支队'！由三部分人员组成：33大队的大部人员、动员参军的本地人员、策反收编的韩德义联乡自卫团人员。经萧克司令员批准，任命郑福顺同志为第一任政委！"郑君上前一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台下有人说："这么年轻？"旁边的人说："他在冀东当十六总队政委的时候才十五。"郑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同志们，我不说大话。去年秋天我在冀东领着十六总队打仗，那一仗打完总队剩下不到二百人。今天我们站在这儿，是为了不让以后死那么多人。"涞涿支队按团的编制直属挺进军序列，支队长杨振友，副支队长王德林，一大队长孙庆丰。三个大队的指导员铁铮、许树平、高自修都是邓华支队的干部。当地人称这支队伍为"涞涿子弟兵团"。那天晚上郑君蹲在悟空寺的灶台边，肖炳林蹲在他对面。灶膛里的火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火苗跳一下，两个人的脸就亮一下，再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传递。"政委，"肖炳林说，"你刚才说那些话，心里真这么想？"郑君没有抬头："真的。""你不怕死？"郑君说："怕。但怕也得打。"肖炳林没有再问。他把枪从背上卸下来，横放在膝盖上，开始擦，枪管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