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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蒙太奇手法入诗 用导演的笔触描摹现代生存状态
——感受《我触摸了遗忘》的时空叙事
杨兰
杜劲松的双城记组诗其一《我触摸了遗忘》，以短促应景的句式、灵动跳跃的节奏，瞬间将读者带入导演式的观察视域，如同他递来一架望远镜，引导我们以影视创作独有的镜头视觉语言品读诗作。他则借用了画外音告诉读者：这一组镜头是奔波、生计、忙碌；另一组镜头是：遗忘、厌倦、荒芜......
顺着双城的诗句，找寻作者的背景，会让人真正领会什么叫斜杠身份，杜劲松，一个典型的斜杠艺术工作者，他的专业跨度涵盖导演、编剧、词作者（歌词和戏词）、诗人、摄影师多个领域，而且每一个领域都有不俗的成绩。他的多才多艺会令人羡慕且嫉妒，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能在一个领域取得一定成绩就很难了，而况多个领域。
杜劲松多重职业身份相互融通、彼此赋能，造就了他区别于其他诗人的独特写作风格，今天我们借这首诗，深入领会他诗歌独有的艺术特质，拆解其创作手法。
一、 叙事层面：蒙太奇手法脉络清晰，镜头视觉质感突出，准确的多线切换表现方式。
他写道：
从一座城 开拔
去往
另外一座城
然后又写：
从一座城 返回
另一座城
这种空间蒙太奇的熟练运用，把个人的奔波，用非常简单的地域切换清晰地展现给每个读者，你会被直接带入他描写的生活，仿佛亲眼所见地感受了来回于两座城市的身边人的生活节奏、生存方式和生计操劳。
蒙太奇是法语“Montage”的音译，原为“装配、构成”。在影视艺术中，指的是通过剪辑、组合不同镜头或画面，产生单个镜头所不具备的特定含义或艺术效果。
蒙太奇在电影作为独立艺术产生后，被当做了电影的核心语法和思维方式，它决定了如何选择和组合现实碎片，从而创造意义、情感和节奏。作为影视导演和编剧，要掌握的最基础艺术语言就是蒙太奇，杜劲松的诗歌蒙太奇手法的运用得益于他的编导身份，他把影视艺术的表现手法游刃有余地用在了诗歌中。所以他的诗有了独特的表达方式，他诗句的意蕴有了看似简单实则丰富、简洁却饱满的内涵。
他用二个城市的地域切换，创造的诗意境界，就如同影视艺术运用蒙太奇所产生的1+1>1的效果，这里的双城能让人联想到的就是被迫来回奔忙、疲于奔命、不得不被动选择、不得以的现代生活方式、地理跨越产生的内心和生存的不安定感、分裂感。两座城被文字剪辑进同一个人的人生——诗中人物的身体每周往返于“我所在的城”（责任空间）与“你所在的城”（情感空间），两个空间被强行并列，读者看到的是无法融合的精神分裂式共存。
除了空间上的切换和拼接，这首诗借助蒙太奇手法从时间上进行了三度表现，首先是压缩了时间：“从一座城开拔去往另一座城”，这种表现实际是用诗句将漫长的通勤浓缩为一句，看上去简短、干脆，但省略了疲惫细节；其次是延长了时间：“图谋绽放的/爱的种子/悄然伸出了/心田的藤蔓”、“种子心跳加速的萌动”，这里是巧妙将爱的瞬间慢放——仿佛就是电影的慢镜头和特写——产生诗意的张力。再次是循环了时间：每周重复相同的往返，“荒芜”感来自时间的非前进性，生活就像被剪辑成无限循环的短片段。
所以，从表现形式看，这首诗本身就是文字的蒙太奇，它用“忙碌”“双城”“种子”“藤蔓”等碎片画面，让读者自行在脑海中剪辑出时间上的疲惫循环与空间上的撕裂归属。
蒙太奇手法在杜劲松的这首诗歌中被运用的巧妙又圆熟，使他诗歌的语言轻松有了表现魅力，所以他的诗歌也因此有了辨识度，容易使人通过句子，找到杜劲松的影子。
二、 语言层面：杜劲松诗歌的文本语言风格独特，辨识度十分突出。
都市版的双城记
为了短暂的遗忘
别无选择地
选择忙碌
忙碌
是为了短暂的遗忘
为举家生计
我们可以看到他的诗句式非常自由，突出的散文化形式、无固定格律、不押韵、长短句交错，随性断行，像内心独白，是典型现代自由诗语言，松弛自然，贴近日常心绪的低声倾诉。语言朴素直白，丝毫没有华丽雕琢的痕迹，用词平实生活化，没有生僻辞藻。
以口语化、浅白文字写奔波、忙碌、心事，但他的诗歌浅语却饱藏深情，内敛不张扬。
他诗歌的这种语言风格，我们可以信手拈来：
那是黑暗中睁开眼睛的生命体
当他朝着奇迹涌去，搏击
命？那隐形的明亮的月亮身边
只剩下三两颗星子
暗夜的航船行舟并不平稳
正朝着光亮的方向
走来。茫茫沧海只听见一粒微咳
一座孤岛像视平线上
隆起的峦峰
这九句取自他的《爱你所爱之物：海上思》，就是明显的杜劲松诗歌语言烙印。
《我触摸了遗忘》语言的反复回环，也是他经常运用的风格，为了强化情绪多处重复 “忙碌”“一座城 / 另一座城”“爱的种子”，回环往复，加重双城奔波的疲惫感，也突出了想用忙碌换取遗忘、却放不下心底情愫的纠结。他这首诗的开头几句和中部这四句何其相似，词语、意象完全重叠。
每周小聚的节奏
从一座城 返回
另一座城
我所在的城
这种风格的运用，还是来自于他的斜杠身份，前面我们介绍过，他还是词作者（歌词、戏词），歌曲的经典抒情方式之一就是反复，一唱三叹的，所以他的诗歌自然而然的就把歌词的主要创作手法移植过来。因此他的诗有了音韵美。
虽然他的诗句常常不押韵，但因为借用了歌词的手法，读者能从作者结构性的音乐动机里感受体会到韵律。
我们来拆解一下词语的相对对称产生的节奏：
“从一座城 / 开拔 / 去往 / 另外一座城” —— 4拍 + 2拍 + 2拍 + 5拍（假设我们把字数对应节拍），像民谣吉他的扫弦节奏。
“我所在的城 / 拖着尾翼 / 滑进了 / 你所在的城” —— 5拍 + 4拍 + 3拍 + 5拍，后半句因“滑进了”而加速，模拟物理上的移动感。
标点与断句制造的气息节奏：
全诗多用二个字的短词与空格、断句，形成呼吸感——像歌曲中的休止符，给意象留出回响空间。你看——
我的城
拖着尾翼
滑进了
一枚爱的种子
在盛夏
图谋次春的绽放
再看他用的标点，也是非常的个性和不规则，他的标点就如同诗句一样重要，全诗只有二处用了标点，但非常有节奏感，尤其是最末的省略号，令诗歌有极大的回旋感，余韵绕梁——
其一：
我的城
拖着尾翼
滑进了
你所在的城
从而，
一枚爱的种子
在盛夏
图谋次春的绽放
其二：
我仿佛听见了
种子心跳加速的萌动
花开淡墨痕
且不安分……
两处标点就好比歌曲中的休止符和长节拍音符。他擅长用诗句断行营造停顿感和刻意拆分短句、跨行断句，制造呼吸感，好比唱歌需要换气，也非常贴合人沉思、轻叹、心绪起伏的状态，自带孤独、茫然的氛围感，让情绪表达达到高峰，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加之，留白含蓄，抒情克制，不直接喊出思念与心事，只用意象——种子——代替直白倾诉，语言内敛隐忍，把双城分居、情感萌动、内心不安都藏在朴素的文字里，十分耐人寻味。
三、结构层面：他采用的是层层推进式 + 情感回旋的双结构形式
整首诗没有分出小节，内在逻辑非常清晰，按现实奔波、借忙忘忧、情感暗生、厌倦循环、心绪萌动不安五层递进，是叙事——抒情——心理渐变的线性结构。但该诗的结构不是单线结构，在情绪上和逻辑上它是递进，但表现上它是回环。
第一层他落笔在行动起点，写了现实奔波，开篇直接点题 “我触摸到了遗忘”，起到点题，引入情境的作用。该层主要对应诗句：
从一座城 开拔
去往
另外一座城
是通过建立物理空间的动作，引出“双城”这一核心矛盾。同时也交代缘由：因生活忙碌，在两座城市之间辗转迁徙，引出都市双城奔波的现实背景，奠定迷茫、身不由己的基调。
第二层他接下来借忙忘忧，带出了心理动机，写出现实无奈与内心自我宽慰的拉扯。对应诗句：
为了短暂的遗忘
别无选择地
选择忙碌
是为了短暂的遗忘
为举家生计
推举冠冕堂皇的理由
——揭示第一层行动的主观原因，完成叙事向心理的过渡。这几句给出了因果闭环，强化了矛盾，它强调忙碌是为了短暂遗忘，用 “举家生计” 给出世俗理由，形成结构闭环：从被迫奔波到借忙碌逃避心事用再用生计自我说服。
第三层转入情感伏笔，由双城奔波，自然过渡到爱的种子意象。对应诗句：
我的城
拖着尾翼
滑进了
你所在的城
从而，
一枚爱的种子
在盛夏
图谋次春的绽放
盛夏埋下情愫，期盼来年绽放，把现实奔波悄悄转入隐秘情感的生发，由现实层切入心灵情感层。
第四层由情绪转折到心生倦怠，笔锋一转，写厌倦每周双城往返的节奏，沿途风景皆成过眼云烟。对应句子：
我开始厌倦
每周小聚的节奏
从一座城 返回
另一座城
我所在的城
沿途的景致 成了
过眼云烟
图谋绽放的
爱的种子
悄然伸出了
心田的藤蔓
从被动奔波，变成主观心理的疲惫、麻木，对外界失去感知，重心完全投向内心。
第五层由外在双城奔波，最终落回内在情感的苏醒与躁动，情感不再压抑爱的种子长出藤蔓、心跳萌动、花开欲起、心绪不安。对应：
忙碌
在双城记中荒芜
我仿佛听见了
种子心跳加速的萌动
花开淡墨痕
且不安分……
收尾留白，余韵未尽。
杜劲松擅长写长诗或者组诗，这与他同时拥有编剧身份有关，编剧往往需要通过叙述故事情节来表现内容和主题，他的诗歌也同样喜欢通过直接的描摹展开内容，推进主题的呈现，这从他该诗结构的层层递进也可以充分说明。
四、表意层面：意识流手法贯穿文本，思绪流动自然舒展，内在心理描摹细腻绵长。
该诗以主观心理流动取代客观线性叙事、依靠自由联想跳转意象、呈现表层与潜意识的内心撕裂、用碎片化断行与复沓模拟断续思绪、通感手法虚化虚实边界，该诗有着鲜明的意识流语言与表达特点。
1、以主观内心感受为叙事主线，抛弃客观时序逻辑
传统叙事会按 “出发 — 见面 — 返程” 完整线性铺陈事件，而本诗完全跟随思绪流动，而非客观行动顺序：开篇不写奔波过程，直接抛出内心抽象体感：“我触摸了遗忘”，把无形的情绪具象成可触碰之物，一落笔就切入潜意识层面的精神感受，而非记录现实行为；
思绪反复回旋、循环复沓：反复念叨 “忙碌是为了短暂的遗忘”，是典型意识流里内心独白的缠绕、执念式自我诘问，如同人反复盘旋的心理碎念，现实逻辑让步于心理逻辑；
现实事件只是内心情绪的载体：双城往返、每周相聚这些客观琐事，全部服务于 “遗忘、疲惫、厌倦、心底爱意蠢动” 的内心活动，外部世界淡化成背景（沿途景致沦为过眼云烟），重心完全向内收缩，贴合意识流 “向内转” 的核心主张。
2、意象跳跃、自由联想，无强情节衔接，依靠心理关联进行跳转
全诗场景与意象切换无过渡性交代，完全依托潜意识联想跳转，是意识流标志性语言手法：
由奔波忙碌→生出 “遗忘” 的心理诉求；
由飞机滑行 “拖着尾翼滑进另一座城” 的视觉画面，瞬间跳跃到抽象意象 “爱的种子”；
由厌倦重复相聚的倦怠心绪，再跳转回心底种子抽藤、心跳萌动的内在感知；
最后落到朦胧虚化的 “花开淡墨痕，且不安分”。
场景、具象画面、抽象情绪、隐喻意象无缝穿插，没有因果、时间层面的硬性衔接，依靠人物潜意识里的情感纽带串联，思绪自由发散、闪回交错。
五、立意层面：《双城记组诗》之《我触摸了遗忘》立足双城奔走劳碌的现实底色，道尽都市人的离愁疲惫，又暗含温暖、坚韧与自我成长的多层正向内涵。
这首诗道尽了双城奔波的劳碌与情感相处的倦怠，周而复始的往返，让相聚沦为程式化的日常，内心难免生出疲惫。但文字之下，仍藏着动人的力量：作品中的“我”为家庭生计奔走，是普通人扛起生活的责任与担当。纵使心生倦怠，心底那枚爱的种子依旧生根抽芽，在荒芜的日常里倔强生长。
诗中主观直白情绪是厌倦往返节奏、依靠忙碌逃避心绪、觉得双城生活荒芜——这是“我”清醒感知到的疲惫、麻木；但藏在心底无法压制的情愫——爱的种子却生根，且如同藤蔓蔓延，那颗躁动的心正渴望花开。这份在疲惫中不曾湮灭的情意与期盼，让奔波的生活有了温柔的底色，也照见了平凡人于现实里坚守温情、向往美好的本心。
整首诗用质朴的语言，普通的意象表现了距离隔不断深情，爱意在沉淀中生长的主题：诗歌核心意象“爱的种子” 是全篇最温暖的亮色，也是核心积极内涵：种子从 “图谋次春绽放”，到悄悄长出藤蔓、心跳萌动，写出情感不因空间疏离而消减，反而在时光里愈发浓烈、深沉。
旅途风景沦为过眼云烟，恰恰反衬出心中执念早已落在这份情感之上，外在奔波变得次要，内心的牵挂与眷恋成为精神支柱。这份跨越两座城的情意，纯粹且坚定，是奔波生活里珍贵的精神慰藉。结尾 “花开淡墨痕，且不安分” 极具生命力：忙碌渐渐变得荒芜，世俗的奔波褪去浮华，可心底爱的种子依旧在蓬勃萌动、不甘沉寂。即便生活陷入周而复始的重复与疲惫，内心依然保有对美好、对圆满、对未来的期待与憧憬。这份 “不安分”，不是浮躁，而是生命本能的向往 —— 相信当下的蛰伏、相隔与等待，终会迎来花开。让整首诗跳出了离愁与倦怠的基调，落向温暖、可期的未来。
杜劲松以双城记的开篇诗歌《我触摸了遗忘》，描摹出都市群体异地奔波的窘迫与万般无奈。疲惫与疏离的生活表象下，支撑生活的却是沉甸甸的家庭担当、未曾褪色的绵长爱意与不曾熄灭的美好期盼。诗人用揭示了都市人群的生存境况，选择与现实和解，在来回辗转的路途上默默扛起生活忙碌，珍惜每一次短暂相守，悉心守护藏于心底的情愫，纵然岁月困于一成不变的往返循环，平凡人心中那一份奔赴美好的生机，始终蓬勃不息。
作者简介：杨兰 ，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曾获广东省鲁迅文艺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