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

作者：王佐臣

重温杜甫的《天末怀李白》诗篇，一遍又一篇吟咏“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的句子，借以感叹自身命运多舛，心有千千结，偏偏才华早殳，再写不出胸中千山万水了。六岁诵《三字经》，《千字文》，八岁读《封神榜》《吕氏春秋》，十多岁就爱啃《红与黑》《悲惨世界》的那个阳光少年，今在哪？除了窗外秋风落叶，就是床头老泪纵横。

仿佛看到：命运，在九天之上设了一座巨大的藏书阁。阁里没有竹简，素稿，只有星河编成的长卷；也没有寻常笔墨，只以月光为墨、潮声作砚。双手使劲揉揉眼，仍分不清自己目前人究竟是在梦里呢，还是在那梦外。耳畔潮起潮落声声，眼前往事走马灯般来回旋转。一边吟诵着杜工部的金句，一边又浮想联翩。人生这本书，多么神奇！每当日子太过顺遂，书卷便会轻轻合上。因为圆满的人生像一本已经写完的书，再无悬念，也无回响。所以好人，好文章竭尽曲折，偏爱那些走过黑夜的人——这便是我对“文章憎命达”涵意的一孔之见……至于正确与否，不敢往下深想。但我了解，古今心高气傲之人，还有历经坎坷的墨客们，会把眼泪改成露水，把漂泊归纳云游，把遗憾写成未完的诗行。他们的生命里藏着风暴，笔下却开出带血的花朵。在我想象中的那个藏书阁内外，也许魑魅并非青面獠牙恶鬼，而是暗夜里伺机而来的阴影。它们喜欢在人经过时低语，把人引向岔路，吃苦遭罪，凄凉了却一生。若问：阴影指的是谁？什么样的人会中招呢？不妨就来个一吐为快吧！阴影无需解释，地球人个个心知肚明。至于容易中招的，个人觉得，多半应是才高八斗，又不肯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各个时期的旷世奇才也。

最最攝魂之处，往往就发生在人重新认准方向的那一刻。于是，被命运吹远的，反倒成了星辰。因为他们把自己的伤痕刻进生活长卷，让后来者在夜里抬头，仍能看见光。杜甫原句写的是“魑魅喜人过”。我把它想象成：那些阴影越想吞没的过往，过往就越发璀璨。文章不会憎恨幸福，它只是更需要曾经破碎、又愿意重新发光的那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