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恩献
第一章:香溪的女儿
湖北兴山县的香溪,水是碧的,从大巴山的深处流出来,绕过无数道弯,穿过无数座峡谷,最后汇入长江。
溪水长年清澈,两岸长满了野花,春天的时候,桃花落进水里,把整条溪都染成了粉红色。
溪边有一个村子,叫宝坪村,背靠纱帽山,面对香溪水。
两千多年前,一个女孩出生在这里,取名王嫱,字昭君。
她的家乡并不富庶,山多地少,百姓靠种田、打鱼、采药为生。可正是这片山水,给了她不一样的气质。大山的雄奇让她内心有力量,香溪的清秀让她容貌出众。她从小跟着母亲学女红,在父亲的督促下读书习字。她聪明,学得快,也沉静,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喜欢喧闹。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溪边,看水里的游鱼,看天上的白云,一看就是很久。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像那条香溪水一样,从深山流出来,一直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十六岁那年,朝廷的选秀诏书到了。选秀是汉朝的制度—每年秋天,朝廷从各地挑选良家女子入宫,充实后宫。兴山县令派人来到宝坪村,一眼就相中了王昭君。父亲王穰舍不得,说女儿年幼,难应天命。可州官说:"皇帝的命令,谁敢违?"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平静地收拾了行装,把母亲的叮嘱、父亲的叹息、故乡的山水都装进心里,登上了香溪岸边的官船。
早春三月,两岸的油菜花开得金黄耀眼。她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只是她不再是那个山野间自由自在的女孩子了。
香溪水一路向东流去,她的小船也一路向东。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没有回头。
两千年后,那条香溪还在流,她走过的那条水路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站在这条河上,走向那么远的地方了。
第二章:掖庭的五年
长安城的皇宫,是一座巨大的迷宫。
她进宫之后,被安置在掖庭待诏。"掖庭"是宫女居住的地方,"待诏"是等待皇帝召见。
每个入宫的女子都有一个皇帝召见的机会—只要画像被皇帝选中,就可以来到皇帝身边,成为妃嫔。她和其他女孩一样,被安排去画像。画工叫毛延寿,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画笔,面前摆着一幅白绢。
别的女孩一个个走上前去,手里悄悄塞给毛延寿几两银子,或者一只镯子,或者一块玉佩。毛延寿收了礼,就在画像上多添几分光彩,把眼睛画大一点,把嘴巴画小一点,让她们看起来更年轻、更美丽。
轮到王昭君了。她走上前,站在画布前。毛延寿等着,等着她像别人一样,悄悄塞过来一点什么。可她站在那儿,什么也没有拿出来。毛延寿等了片刻,忍不住了:"姑娘,请坐。"她不坐,只说了三个字:"画就是了。"
毛延寿沉着脸,拿起笔。他想让她好看,也可以让她不好看。既然她不识抬举,那就在画像上做点手脚。他提笔在她左眼角下添了一颗痣,说这是"亡夫泪痣",主克夫。画像呈上去,汉元帝看了,皱了皱眉,就翻过去了。这一翻,就是五年。
五年的掖庭生活,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宫里等级森严,宫女之间勾心斗角,争宠斗艳,踩低捧高。你若是被皇帝看中了,一朝飞上枝头;你若是一辈子没有被看中,就只能在宫里做针线、洒扫、端茶送水,从青丝做到白发,最后老死宫中。王昭君显然属于后者。
可她没有抱怨。她每天按时起居,认真做事,不巴结谁,也不得罪谁。她比别人多了一样东西﹣﹣读书。她在深宫的五年里,读了不少书。她读《诗经》,读《左传》,读《史记》,读那些遥远的古人留下来的话。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抱着琵琶,轻轻弹奏一曲。琵琶声在掖庭的长廊里回荡,像香溪水在月光下低语。
她不是不委屈,只是她不肯向委屈低头。她守住了自己的原则:不做那些她不屑做的事。
《世说新语》里记下了这件事:"汉元帝宫人既多,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图召之。其中常者,皆行货赂,王明君姿容甚丽,志不苟求,工遂毁其状。"她不贿赂,不求人,不低头,哪怕代价是冷落、寂寞、青春白白流逝,她也不做那些她看不起的事。这是她一生中守住的第一个原则。
第三章:决意出塞
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春天,一个消息传遍后宫:南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请求和亲。
汉朝和匈奴打了上百年的仗。从汉高祖白登之围开始,到汉武帝三次大规模征讨,再到后来的反复拉锯,两国的关系像一条不断断裂又不断缝合的伤口。和亲,是缝合伤口的一种方式—把汉家的公主嫁给匈奴的单于,换回边境的安宁。可派谁去呢?没人愿意去。
匈奴在漠北苦寒之地,"地多沙卤,无大川泽,岁冬积雪,夏则燥热,风沙四起"。长安城里的宫女们听说要去匈奴,都吓得不敢出声。去的路远,十个月才能走到;生活艰苦,没有丝绸,没有玉食,只有羊奶和牛羊肉;语言不通,风俗不同,还要忍受思乡之苦。更重要的是,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掖庭令在宫女的名单上翻来翻去,翻到每一个名字,都被摇头否决。消息传来,掖庭里起了小小的波澜。有人说:"谁会那么傻,去那种地方?"
王昭君站了出来。她对掖庭令说:"我愿意去。"
掖庭令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确定?去了匈奴,就再也回不来了。"她说:"我知道。"掖庭令又问:"你知不知道匈奴有多远?要走十个月。"她说:"我知道。"掖庭令再问:
"你知不知道那边有多苦?"她说:"我都知道。"
于是,这个名字被呈报上去。汉元帝翻开备选名单,看到了"王昭君"三个字,想起了五年前那幅画像﹣﹣那个"亡夫泪痣"的女子。他同意了:派她去。
日子定了,礼部开始准备嫁妆、车驾、仪仗。王昭君成了汉朝历史上第一个以平民女子身份主动请缨和亲的人。有人猜测,她是赌气,是对汉元帝的报复;也有人猜测,她是看透了,留在宫中也无非是一辈子老死,不如走一条更远的路。可她的选择里,不止有赌气和看透,更有担当。她读过书,她知道汉匈之间的恩怨,知道战火给百姓带来的苦难。她也许想的是:如果我的离开能让边关的百姓少受一些苦,让汉朝的将士少流一些血,那就值得。
她的第二个原则,在这一刻清晰浮现:在可以逃避的时候选择承担。她没有把责任推给别人。
第四章:惊人的离别
临行的前一天,汉元帝召见了她。这是她入宫五年来第一次见到皇帝。按照规矩,待诏宫女只有被皇帝选中之后才能觐见,而她直接获准面圣—因为她是和亲的使者。
她走进大殿,按照宫女的礼节,低眉颔首,一步步走到殿中,行了大礼。汉元帝坐在殿上,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然后,他愣住了。
她抬起头。那一刻,殿中的烛光落在她的脸上,他看到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她比画像上好看十倍,甚至百倍。汉元帝事后对人说:"朕初见昭君,惊为天人。"《后汉书》里有一段文字记录了这一刻:"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装回,竦动左右。"她光彩照人,整个汉宫都因她而明亮起来,她的一举一动,让殿上左右的人都被震住了。
汉元帝后悔了。可他不能反悔—两国之间的和亲大典已经定下,匈奴单于已经来了长安,反悔意味着失信于天下。他只能放她走,然后转头将毛延寿杀了。
"何乃画工独能误朕至此!"皇帝恨恨地说。据说毛延寿死的时候,连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可这一切都晚了。王昭君已经坐在了出塞的车上,身后是长安城的城门,面前是一条通往大漠的路。
她走的那天,正是春天。长安城的柳树刚刚发芽,嫩绿的枝条垂在城墙上。她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五年的城市。她没有哭。
第五章:漫漫出塞路
从长安到匈奴的单于庭,要走将近一年。
出塞的车队,浩浩荡荡,有送亲的汉朝官员,有迎亲的匈奴骑兵,有载着嫁妆的马车,有护卫的士卒。可王昭君坐的那辆车,是最孤独的一辆。车帘垂着,谁也看不清她的脸。她坐在车里,抱着琵琶,弹了一支又一支曲子。
长安城的城墙渐渐消失在身后,关中平原的沃野千里渐渐变成了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再往北,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和戈壁。风沙打在车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回答。她有时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象﹣﹣天地苍茫,不见人烟,只有一队人马在风沙中缓缓前行。
她在路上,目睹了边境百姓的生活:荒芜的田野,残破的村庄,衣衫褴楼的老者,面黄肌瘦的孩子。那些景象比长安城里的任何一本书都更真实地告诉她:战争是什么,和平是什么。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走了将近一年,她终于到达了匈奴的单于庭。那是草原深处的一片帐篷,牛羊遍野,骏马成群。呼韩邪单于带着他的族人,在帐前迎接她。他握住了她的手,她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粗犷而真诚的男人。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汉宫里的王昭君。她是"宁胡阏氏",匈奴单于的妻子。
第六章:塞上阅氏
匈奴的生活,和汉宫完全不同。
没有雕梁画栋,只有毡帐:没有玉食锦衣,只有羊肉和奶酒;没有丝竹管弦,只有马头琴和长调。她学会了喝羊奶,学会了骑马,学会了用匈奴语和人交谈。她还学会了弹胡笳那是匈奴人的乐器,声音悲凉苍远,像大漠的风。
呼韩邪单于对她格外宠爱,封她为"宁胡阙氏"--"宁胡"的意思是"使胡地安宁"。她很快怀孕了,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伊屠智牙师。单于大喜,设宴庆祝。宴席上,她弹了一支琵琶曲,匈奴人听不懂曲子的意思,却听懂了旋律里的哀婉与宁静。单于拉着她的手说:"你来了,草原就像家了。"
她带来的,不只是一把琵琶、一车嫁妆,还有汉朝的耕种技术和养蚕缫丝的方法。在匈奴,男人们只知道放牧打猎,女人们只知道挤奶制毡。她教匈奴妇女织布、刺绣,让毡帐变得温暖而美丽;她建议单于开垦农田,积存粮草。在她的影响下,匈奴人开始学习汉人的典章制度,汉匈之间的互市也越来越频繁。边关的烽火台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茶马互市的商队。
她的第三个原则,在这一刻得到印证:来到陌生的土地,不是被动地承受,而是主动地融入,用自己所学的一切,改变身边的人和环境。
第七章:两任单于的妻子
可命运从不放过任何人。她与呼韩邪单于共同生活了仅仅三年,呼韩邪单于便去世了。
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她正在给儿子喂奶。她怔住了,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她却没有听见。她即将面对的是匈奴古老的习俗﹣﹣收继婚制:父死,子可以娶庶母:兄死,弟可以娶寡嫂。这意味着她必须嫁给呼韩邪单于的长子、新任单于﹣﹣复株累若鞮单于。
一个汉家女子,要嫁给丈夫的儿子,这在她从小接受的礼法教育里是无法想象的。她给汉朝皇帝上书,言辞恳切:"臣妾自出塞以来,日夜思归。今单于已薨,望陛下念臣妾苦劳,准臣妾归汉。"
汉成帝接到奏章后,与群臣商议,最终只回了三个字:从胡俗。
她捧着那封敕令,沉默了很久。她明白,这三个字意味着汉朝已不再需要她。她没有利用价值了。她最好的归宿,就是留在匈奴,继续做王庭的女人,继续维持汉匈之间来之不易的和平。她可以选择拒绝,可拒绝意味着她十六年来用青春和泪水换来的一切﹣﹣边关的安宁、百姓的性命、两国的和平﹣﹣都将付诸东流。
她没有说"不"。她嫁给了复株累若鞮单于。第二段婚姻长达十一年,她又生下了两个女儿:长女须卜居次,次女当于居次。她继续履行阅氏的职责,教匈奴妇女织布刺绣,维持两国的互市往来。在这十一年里,边关没有再起大的战事,汉匈之间的和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牢固。
两段婚姻,共十四年,她从一个被命运抛到风沙中的异乡女子,变成了两个单于的阏氏、三个孩子的母亲、一个民族敬仰的"宁胡阏氏"。
她的第四个原则,也是最沉重的一个﹣﹣当命运已经不再给她选择的时候,她是在命运的夹缝中,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第八章:青冢的传说
王昭君大约在公元前20年左右病逝,终年约三十五岁。关于她的死,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她死于疾病,有人说她抑郁而终,还有人说她被卷入匈奴内部的权力斗争。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再也没有回到汉朝。
她死后,匈奴人将她厚葬在呼和浩特南郊,墓依大青山,后人称之为"青冢"。
传说每到秋来,塞上百草皆白,唯有昭君墓上郁郁青青。也有人说,那是她的魂魄不愿离去,化作了一片青草,年年岁岁守着这片土地。
后来的人,对她的评价各不相同。有人说她是和平使者,用自己的青春换来了汉匈六十年的安宁:有人说她是无奈的棋子,被命运裹挟着走向远方;也有人说她是一个不卑不亢的女人,在深宫守住清白,在异乡守住尊严,在命运面前从未真正屈服。她在乎这些评价吗?也许她根本不在乎。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认为对的事情,然后用了整整一生去承担它。
大唐诗人杜甫路过她的祠堂时,写下了一首千古绝唱: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她离开的时候,带着对故乡的眷恋;她留在那里的,是一个女子用一生守住的尊严。
元代的诗人说:"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可她真的"不惯"吗?她不仅习惯了,还在那片胡沙之中,活出了一种境界—把陌生的土地变成第二故乡,把强加于她的命运变成主动的承担。
第九章:原则的重量
从香溪边的少女,到长安掖庭的宫女,到主动请缨的和亲使者,到两任匈奴单于的妻子—她走过了一段漫长而曲折的路。这条路,从未有人走过,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走。
可她的原则始终跟着她。掖庭五年,她不肯向画工低头;出塞路上,她不肯向风沙低头:两度嫁入陌生的王庭,她不肯向命运低头。她的不肯低头,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坚持—在可以放弃的时候选择坚持,在可以逃避的时候选择承担,在可以选择的时候选择坚守,在无可选择的时候依然不放弃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两千年后的今天,香溪水还在流,青冢上的草还在长。人们依然记得那个从宝坪村走出来的女子。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而是因为她留下的那些东西—一份在命运面前不曾弯曲的坚持。今天的人们提到她,早已不追问她嫁给了谁、生了几个孩子,人们记得的,是那个在命运面前从未背过身去的女子。
一个女子,在深宫守住了清白,在异乡守住了责任。她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她是在命运面前,一次一次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选择出塞,选择承担,选择在最艰难的时候,依然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在人们的脸上。风从大漠深处吹来,吹过青冢上的青草,吹过香溪边的桃花,吹过两千年的岁月,还吹。
任风怎样吹,她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