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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在大槽河等你
文/乐虎
《老宅子》的大门吱嘎一声
携着邛海的涛声，和你
笔尖沾了半宿的墨香
顺着螺髻山的脉搏
送来了你的消息
我抚摸着进出温泉的石牌门
数着山涧跳下来的水珠子
第99颗砸在我鞋尖时
我听见你们乘坐的车轮声
我数着过往的车
每一辆停下来的时候
我都笑了，知道下一辆
打开车门的是你们
山涧的花儿笑盈盈地等你们
谷里氤氲扩张你们来的气息
听见了温泉水的咕嘟声吗
它们拍着心跳在等你们啊
等你们把背包里的诗句
泡进暖乎乎的水流里
我知道你们来此一游
《想要将最美好的年华留在世间》
午后的温泉暖得正好
我站在门前等你们
哈哈哈——
你们终于来了
“走吧，洗诗去…”
2026.08.27
2.我在阿尔山等你
文/乐虎
我数过天池的云
每朵都飘着半阙未写完的信
风把落款吹得软了
沾着松针的香
落在不冻河的波纹里
你要记得踩过杜鹃坡的花来
四月的粉朵攒了一整个冬的软
落在你发梢的时候
我就知道
是你踏过了三百多公里的林海
来赴我攒了好几年的约
我在石塘林的熔岩裂隙边等你
苔藓爬满了亿万年的褶皱
像我藏了又藏的心事
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
就等你伸手碰一碰
那些沉默了太久的滚烫
就会顺着指尖漫到你心口
等你时我总去看三潭峡的水
六月的冰还嵌在岸的缝隙里
水流撞着碎冰响
像我数你归期的心跳
慢一下 快一下
每一声都在问 你到哪了
秋天我就捡满一兜松塔
每个壳里都塞一片兴安落叶
黄的 红的 金的
都是我没说出口的想念
等你来了就一股脑塞给你
你数得清有多少片
就数得清我等你的日子
有多少层暖
冬天更好了
不冻河的雾凇挂了满岸
我踩着没膝的雪去接你
睫毛上沾的霜都带着笑
你一呵气就能化出个春天
我们在雪地里踩一串并排的脚印
阿尔山的雪存得住
就像我等你的心意
凉多久 都烫得很
我在阿尔山等你
等你把我看过的云再看一遍
等你把我走了无数次的路再走一遍
等风把我们的名字缠在一起
嵌进松涛里
嵌进天池的波纹里
从此以后
阿尔山的每阵风
都知道我在等你
每朵云
都见过我奔向你的样子
写于2023年9月阿尔山
修改于2026.08.16
3.缘分一条河
文/乐虎
4.佛就在身边
—— 写给向红军及身边的人
文/乐虎
崖洞的光浸润着千年的潮
断臂佛坐在昏沉沉的影里
坐过香火烫，也坐过夯锤冷
曾有贪心人求愿落空
抡锤砸向佛身
碎的是泥胎，落的是尘
朝拜的队伍
源源不断向洞前涌
谁糊涂 谁明白
佛垂眼笑着
目光落向朝拜的人
佛没吐一字
顺着香火走出洞外
看见的是另一尊“佛”
是我们此次远行的开路先锋
他的真实姓名叫向红军
他是从越战硝烟里爬出来的
烧变形的脸是炮火烙的印
空荡荡的左袖是插在阵地的旗
体内取不了的弹片是新长的骨
握方向盘的右手似佛掌托莲座
千折百绕的盘山路
成了平整的朝圣路
歇脚时他皱着眉核对导航图
铅笔头划下的每一道线
比信徒手里的签文还准
导航仪就是他的法器
大家安全是他的愿
风从崖洞吹来
我看见坚毅镇定的他
和洞里的佛一模一样
似乎明白叩拜的人在求什么
求的不是泥胎上的神迹
而是看得见摸得着
撑着人往前走的力量
佛何须在洞里坐千年
他就在我们身边
是每一个揣着善意、扛着责任
把自己活成一道光的人
你我皆有佛性
只要心里装着旁人
脚下踩着正道
都是行走在世间的佛
佛就在身边
注:向红军，二级战斗英雄（他的脸和身体被严重烧伤，左臂被炸没，身体里多处残留弹片，他神似一坐佛…）。
写于2023.9.9莫高窟
修改于2023.8.30
摄影/贾开华
5.雨夜游龙
文/乐虎
天幕或明或暗
蠕动的墨浪向前延伸
街灯泻下欢快的花朵
火苗从巷口冒出来
浸了雨的龙头锃亮光艳
身上金箔晃动抖落一路星点
我们朝着一个方向
踏着韵律的节拍腾越闪挪
龙头向哪，身段跟着往哪
前面步幅大，后面赶步跟上
有人踩滑，左右立刻稳稳扶住
有人喊“稳到！前面就是石桥！”
“好嘞”回答的声浪
撞在两边老墙弹回漫开
火龙游过了青石板桥
廊下躲雨的人欢呼雀跃
我们戴着斗竖
脸上雨流成河
已看不清彼此的脸
但知道手下杆子的重量
脚下踩的每一节拍
连心跳的频率
都跟着龙身晃荡的火光
落到了同一个点上
雨越下越大
火龙继续游向前方
大家攥紧杆子
同向，同心，同力
一定把龙身上的火苗
送到路的那头
照亮没灯点的人家
送到来年开春
看漫山遍野红花朵朵绽放
2025.08.19
摄影/贾开华
6.她讲述亚青寺空中的呼吸声
文/乐 虎
风把经幡抚摸了千万遍
才把飘逸的梵音递到我耳边
我数着绛红色的身影掠过石板路
她们的袍子扫过积雪
比云擦过山顶更轻
第一声呼吸裹着酥油的热气
是我坐大巴上晃了三十个小时
梦里反复描摹的金顶光晕
是磕长头的人掌心磨出的茧
把“向往”两个字焐得发烫
落在我沾着城市尘灰的袖口上
第二声呼吸浸着冰川的凉
我把手机里未读的工作邮件
把堵车时按过的喇叭
把出租屋的雨打窗扉
全摊在觉姆岛的风里
它们没等我开口
就顺着河谷飘去了山的另一边
原来“解脱”从来不用刻意寻找
你把攥了太久的东西摊开
风自然会把它们带走
第三声呼吸贴着我的后颈滑下
像阿妈缝藏袍时蹭过我皮肤的指尖
我坐在经堂外的石阶上晒太阳
阿妈递来的奶渣饼酸得我皱起眉
她笑的时候皱纹里盛着阳光
远处的雪山静立，经筒转得慢
我打住不想问终点在哪了
那些漂泊时没处放的心跳
在这里踩准了节拍
原来所谓归宿，不过是你站在风里
终于听见自己的呼吸
和天地的频率，刚好合上
我离开亚青寺后
偶尔在拥挤的地铁里喘不上气时
就闭目似乎又听见了那片空中的呼吸
它没教我什么大道理
只告诉我，有些风
只要你感受过一次
就会一辈子在你肺里
轻得像向往，空得像解脱
暖得像找了很久
轻叩家门的声音
2026.07.13
7.斑鸠回来了
文/乐虎
空荡的院坝，氤氲着烟雾
两只斑鸠携着风飞了回来
寂静，还在继续
没了柏树的挺拔，杉树的俊朗
杜仲树神秘的传说消失了
它们在空地上停留
像遗落的音符
滴溜溜转动的眼睛溢出涟漪
它们在寻找着过往
记忆的阀门在颤动中开启
想起了南边的那棵女贞树
曾经给予过它们庇护
它们加速地走了过去
女贞树依然茂盛
像忠诚的卫士
“嗖——嗖——”两声
它们钻进了浓密的枝叶中
2026.1.30
8.红尘凡事
文/乐虎
树尖被松鼠啃噬
树心自上而下慢慢腐烂
院子里的树是留还是伐
不破不立，有比这更好的理由吗
嗅着堆砌的柏杉树弥散的香气
待制的床架茶几会有树的魂魄吗
只有杜仲树不怕松鼠撕咬
瞅着剐了皮白净细腻的木头
再看撕下的皮剥出的金丝或银丝
心中涌出令人窒息的阵痛
我见过用杜仲炖煮或泡酒吃的人
没见他们长出神力或因此长命百岁
无论被吹嘘得有多么神奇
发誓再也不种什么金杜仲银杜仲
环顾左右，瞻前顾后
手里的楠木念珠发出低微的呻吟
于是，赶紧将其供奉
不再佩戴把玩
2025.9.7
9.告白
文/乐虎
一阵风吹来，来不及细数
砍树伐风，柏树、杉树、杜仲树…
在睁眼闭目的诵经中魂销容逝
院里的风小了，亮敞多了
有暖风从女贞的细枝嫩叶间飘来
是母亲带来暖阳从清明里路过
瞬间，父亲逆风就跟了上去
女贞花快开了，杜仲树却走了
去年酿制的女贞杜仲酒还有
梦绕时分，白天不便诉说的
孽子、孝子，管他啥子
在夜间嘿起说，反正看不见
2025.3.27
（以上选自中国作家网·乐虎文集）
10.自焚
文/乐虎
残冬裂帛风如刀，铅云垂野日光凋。
十七从戎戍腾冲，身负重伤左腿削。
独向火塘佝偻坐，枯枝爆响火星飘。
青石板上蜷灰烬，火塘缘畔化烟绡。
忆昔远征渡怒江，惨白日色雾如潮。
担架背负向南行，血腥硝烟满征袍。
归来病发身恶臭，村言尸毒众心撩。
老医诊断私语姊，毒蚀筋骨魂难招。
谁知毛发尽脱落，体生恶疮流脓飙。
昔日俊朗少年郎，今作丑陋形枯槁。
姐姐送药声哽咽，粗陶碗中药色焦。
艾香杂腥如尸臭，老医诊后眉峰挑。
“尸毒霸道蚀筋肉，魂魄终将尽被销。”
姐姐闻言身颤抖，低泣声声不忍挠。
残雪映月寒光泻，启明星稀天未晓。
悄向姊院三叩首，冻土冰阶膝骨硗。
归来闭户顶门杠，柴草堆床火镰烧。
油泼衾褥引烈焰，熊熊火光冲天高。
姐姐含泪收残骨，老橡树下土一抔。
新坟白雪相覆盖，天地茫茫尽悲寥。
取自短篇小说《自焚》
2026.8.17
【作者简介】乐虎，曾从事警察、教育、扶贫工作。著有短篇小说《追捕那点事》《拈梦人》《自焚（火殉）》等，《乐虎诗词文选》《乐虎诗话》《乐虎满汉诗选》（译文胡耀文、段宝成）等。其诗词风格多样，涵盖现代诗、旧体诗及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