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诗·茉莉花语
作者:许科军(签约作家)
图片由作者提供
我原是一粒青白的苞,裹着层层叠叠的心事,藏在江南的雨里。那时节,晨露是邻家姐姐的碎语,夜风是母亲哼着的小调——她们都说我身骨娇怯,受不住暑热,挨不过旱荒。唯有太阳每日经过檐角,在我额上印下一枚灼热的吻,我便在那光亮里,慢慢酿出了魂。
后来才晓得,那吻是试炼。盛夏如炉,烘得砖墙发烫,泥土皲裂如老妪的手掌。邻家的月季垂了头,墙角的蔷薇散了香,独我立在陶盆中央,把根须向下,再向下,触到地底最后一脉湿凉。白日里,我擎着绿叶接住熔金似的日光;入夜后,我将白昼的炙烤凝成脂玉似的瓣——原来煎熬久了,竟会生出瓷一般的骨。
暴风雨忽至。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像谁把银河拧成了鞭子。我闭紧花苞,任雨鞭抽打枝叶,听雷声碾过瓦楞。那时我想起远方的姊妹们:有的栖在精致的瓷瓶里,日日饮着隔夜的茶;有的缀在新娘的鬓边,听着甜蜜的誓言。而我生来就在粗陶盆中,根须缠着碎石与陈年的土。可雨住时,我抖落满身水珠,竟觉着每一片叶都透亮了几分。
最疼的是那次折枝。一只麻雀莽撞撞扑来,扯断了我最壮的那根侧枝。断口处渗出清泪似的汁液,我噙着痛,把剩余的养分全部送给顶端那个小小的苞。三日后,它开了——小小的,白白的,香却比从前更浓。原来残缺处,会开出加倍的芬芳。
如今我老了。花瓣开始卷边,像祖母的信纸泛着黄。风来时,我听见体内有什么在剥落——是香气,一缕一缕地,从将萎的瓣间溢出去。它们穿过竹帘,绕过蒲扇,沁入邻家女孩的课本里,钻进过路货郎的汗衫中。有个瞎眼婆婆拄杖走过墙根,忽然驻了足:“谁家的茉莉?开得这样好。”她看不见我,可她皱纹里的笑纹,比任何目光都更懂我。
最后一瓣落下时,我忽然轻了,轻得能乘着夜风飞起来。俯身望去,粗陶盆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嫩芽——原来我散落的香,早把来世种进了土里。
此刻谁家窗台飘出那支老歌:“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歌声软软的,像我初绽那天的月色。人间总以为我畏暑怕旱,却不知我早把炎凉都酿成了香。那些捶打我的,最终成了我的骨;那些想要折断我的,反教我学会了如何更浓地活着。
若有来世,仍愿做一株墙角的茉莉——在暑气里白,在旱地里香,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把心事一点一点,开给月亮。

许科军,【乐天头条】文学社签约作家,浙江杭州人,本科,国家级注册“审计师”,诗人作家。中华诗词协会会员,中国武术家协会兼国际武协会员。上世纪八十年代曾任杭州市桐庐县一届文联文学协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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