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漫漫 唯念吾兄
张子焕
人世间最深的悲痛，从来不是当场痛哭失声的那一瞬间，而是未来悠悠岁月里，无数个平淡如常的朝夕，触景便伤情，睹物即思人。
也许是看到一件旧物，也许是听闻一句熟悉的话语，也许只是一桌寻常的家宴，总会猝不及防地想起，那个疼爱我的二哥已经不在了。心口阵阵酸涩隐痛，那份悲伤不会轰然爆发，却绵长不绝，时时萦绕心底。我的二哥，就这样匆匆仓促地离开了我们，将一辈子的汗水与辛劳留在了这烟火尘世，把无尽的思念、遗憾与伤痛，留给了所有深爱他的亲人，尤其留给了与他风雨相伴、相守半生的二嫂。
二哥的一生，是平凡普通的一生，也是饱经风霜、尝尽人间苦涩的一生。年少之时家境贫寒，没有优渥的条件可以依仗，他早早褪去少年人的稚气与贪玩，走进机器轰鸣的工厂。偌大的车间机器日夜不停作响，油污浸染了他的双手，寒来暑往，春夏秋冬，日复一日繁重枯燥的劳作，一点点耗尽了他最珍贵的青春年华。别人嫌苦嫌累纷纷推脱的活计，他从不抱怨，默默咬牙扛在肩上；旁人互相推诿躲闪的责任，他从来不会回避，凡事冲在前头。
凭着骨子里那一份踏实肯干、任劳任怨的品性，他一步步做到车间主任，手下管着二百多名工友。在外人眼里，这是一份值得羡慕的体面岗位，可其中的压力、委屈与辛苦，只有家人真切懂得。这不是一份可以坐享清闲的职务，而是一副沉甸甸压在肩头的重担。二哥为人忠厚质朴，身居岗位却没有半分架子，对待手下的工友宽厚体恤，理解大家谋生的不易；对待本职工作恪尽职守，凡事讲求良心。最苦最难的任务，他永远冲在第一线；工作之中出现纰漏，他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身边同事生活遇到难处，他总愿意伸出援手帮扶一把。他不懂得官场逢迎讨好，也不会投机钻营算计得失，一辈子坚守本心，光明磊落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可越是老实善良的人，越习惯把所有委屈、压力都悄悄埋藏在自己心底，不愿向外人诉说。这漫长岁月里生活的风风雨雨，大多时候，都是二哥和二嫂两个人，彼此扶持，一同默默承受。
二哥向来不善言辞，嘴上很少说出温情动听的话语，可他心中装着整个大家庭，所有的深情厚爱，全部落实在一言一行之中。记得年少的时候，我顽皮懵懂，时常闯祸惹出事端，每一次危难时刻，都是二哥挺身而出，为我解围，替我承受责备。在物资匮乏的艰苦年月，一点吃食，一件稀罕物件，他总是优先留给父母，留给年幼的我，自己常常将就凑合，从不计较得失。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情，他从来不和我争执计较，处处谦让、包容护佑着我。我喜欢写作，每一篇文章他都仔细阅读，并提出宝贵意见。后来我工作小有成绩，他逢人便讲，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二哥呀二哥，总以为岁月悠长，我们兄弟还有许许多多的日子可以相伴相聚，万万没有料到世事无常，人生并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后来二哥与二嫂结为夫妻，从此二人祸福与共，相濡以沫。那些年家里日子并不宽裕，生活处处捉襟见肘。二嫂勤劳贤惠，勤俭持家，操持全部家务，照料老人，抚育家庭，守好家里的后方。二哥在外奔波劳碌辛苦谋生，一身疲惫回到家中，二嫂默默理解他工作的压力。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子里，难免会有拌嘴争执，可他们二人始终不离不弃，再苦再难的日子，互相宽慰，彼此支撑，一步一步艰难熬过来。家中大大小小的琐事，父母长辈的身体安康，亲戚邻里的求助难处，二哥事事记挂于心，但凡自己能够出力，绝不推辞回避。就算受了委屈，他也很少向外倾诉。二嫂始终懂他的善良，体谅他的为人，陪着他善待家中每一位亲友。二哥一辈子宽厚待人，不念别人过错，不与世人相争，善待了身边许许多多的人，唯独总是亏待自己，也连累二嫂跟着他吃过数不清的苦。
他一生节俭自持，对自己近乎苛刻。好吃的舍不得吃，体面衣裳舍不得穿，把慷慨与宽容全都留给家人。劳碌大半辈子，属于他的快乐实在太少太少。劳累之余抽一支烟，逢时过节小酌几杯，闲暇之时和邻里打打麻将，便是艰苦生活之中仅有的一点慰藉。
每每结束一整天繁重的车间劳作，满身疲惫一身风尘回到家中，他会独自静坐，点上一支烟。袅袅烟雾缓缓升腾，笼罩住他疲倦憔悴的脸庞。工作上的压力，生活里的重担，心底无处诉说的烦闷，都在这片刻独处当中慢慢消解。从前我们总劝他少抽烟、少喝酒，只看到这个习惯的害处，却未曾真正读懂，这是重压之下，他仅有的片刻安宁。很多个这样安静的夜晚，二嫂就静静陪在一旁，默默给予他一份家人的温暖陪伴。
逢年过节阖家团圆，是二哥最为欢喜的时候。他喜欢浅浅小酌几杯，从来不会酗酒失态。听满屋亲友唠着家长里短，看着一家人围坐一堂热热闹闹，看着二嫂在灶台边忙前忙后张罗一桌饭菜，他的脸上便会露出知足的神色。这样简单朴素的幸福，回想起来，却让人心头发酸。偶得一点空闲时光，他便约上邻里亲朋打几圈麻将，不为钱财输赢，只求暂时抛开工作、抛开家事，卸下一身千斤重担，做回轻松自在的普通人。
他这一生所求，其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只盼望家人平安康健，日子安稳顺遂，盼望着辛苦过后，可以和二嫂相伴，慢慢变老，安享晚年清福。可是命运何其无情，善待了周遭无数人的二哥，还没有来得及卸下肩上重担好好歇一歇，还没有好好善待辛苦一辈子的自己，就这样骤然离去。抛下所有他心心念念牵挂的亲人，更是抛下了相守数十载、风雨与共的二嫂，永远告别了这人间烟火。
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他终日辛苦劳作之后，一身风尘疲惫归家的模样；再也看不见他饭后静坐，抽一支烟喝一杯酒，消解满身疲惫的身影；再也听不见团圆家宴之上，他朴实无华的闲谈话语。
从前那些平平常常、习以为常的画面，如今每一帧回忆，都刺得人心头发疼。家中的沙发空出他常坐的位置，饭桌之上，属于他的座位再也等不到主人归来。每逢佳节亲友团聚，少了二哥的身影，哪怕场面再热闹喧嚣，也掩盖不住心底无尽的凄凉。人们总要等到失去以后，才幡然醒悟，那些曾经被我们忽略的普通朝夕，如今全都变成再也求不来的奢望。
二哥，您忠厚忍让了一辈子，勤恳付出了一辈子。您对得起岗位，对得起工友；您对得起父母养育之恩，对得起兄弟亲情；您善待了身边许许多多相识之人，唯独深深亏欠了自己，也苦了与您患难一生的二嫂。人世间的风霜疾苦，您大半都亲身尝遍，可世间清闲安逸的福气，您却还未曾好好享受。
从此山河依旧，阴阳两隔，天人永诀，此生再也无缘相见。惟愿天堂之中，没有机器轰鸣，没有繁重劳作，没有生活重重的压力，没有世间万般愁苦烦忧。愿二哥在另一个安宁的世界，卸下这一生全部的疲惫劳苦，无忧无虑，自在安然，好好弥补这辈子受过的所有辛苦、委屈与磨难。也诚心祈愿苍天善待二嫂，愿往后的日子，病痛远离，悲伤渐淡，平安康健，能够拥有一份从容安稳的晚年。
手足血脉相连，这份亲情刻骨铭心。一次别离，便是永久诀别，绵绵无尽的思念，将贯穿往后余生。
亲爱的二哥，纵有千言万语，也诉说不完心底绵长无尽的思念。
岁岁春秋流转，朝朝暮暮念之。我们永远想念您，这一生，永远不会将您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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